过了一段时日后,他方才入了雷音寺遗址地下的深谷内。
王归元在这里静修。
平日里常将慢一慢
、稳一稳挂在嘴边的他,这时见了雷俊却不多说什么,而是打个道家稽首:“预祝掌门功成。”
他修为实力与悟性眼力皆非同凡响,雷俊同他也交流过多次,故而王归元深知,眼下正是最适合雷俊的路,也是把握最大的路径。
“借大师兄吉言。”雷俊还礼之后,同样不多停留,径自入玉清弥罗洞天内。
他端坐洞天中,法力化作清气在身下凝聚三层法坛。
雷俊居于法坛顶,身居玉清弥罗洞天内,双目闭合,一时间只仿佛在养神休息。
而洞天中,大量符箓自动亮起光辉,不断闪烁。
在这里静思良久,雷俊起身,然后干脆利落离开玉清弥罗洞天,并且也直接离开娑婆。
出了娑婆,雷俊行走在两晋人间的山河之间。
他一路向东,来到海滨,出海之后,重回此前黑洋岛所在。
岛屿如今,已不可见。
但雷俊立在海面上,确定这就是当日击杀重晦禅师,得到不动尊莲台的地方。
他这次并没有在这里停留太久,海浪风雨间静立片刻后,便即重新迈步,走遍两晋人间。
当前两晋人间,局面与往日相比又不相同。
叶滢、叶钊、林潇逸等人率众退入连山。
其后连山从内部封闭通往这方人间的虚空门户。
对北晋王朝来说,他们成功割除了身上毒瘤,并且同须弥的大唐修士搭上线。
虽然那些大唐修士很快退回须弥,可对于北晋女帝与北晋王朝来说,这反而更合适。
有北晋女帝和北晋陇外萧族族主萧阐两位九重天高手坐镇,他们开始俯瞰江南。
北晋纯阳宫在掌门慕容明惠带领下,同样参战。
南晋王朝欲和娑婆中道门取得联系而不可得,唯一指望全着落在南晋蜀山派上。
只要南晋蜀山派,准确说是只要沈溪愿意相助,南晋王朝便还有转机。
沈溪对此兴致缺缺。
但历史上因为南北佛门的缘故,南晋蜀山派同北晋王朝多有争斗,双方隔阂更深,故而北晋王朝一时间也忌惮重重。
须弥、娑婆当前都无意干涉两晋人间的情况下,不论北晋王室还是南晋王室,当前都在落力拉拢南晋蜀山派。
只要沈溪有明确表态,哪怕是全然中立,北晋王朝怕立刻就将挥兵南下。
雷俊平静旁观,形同过客。
又仿佛,静静流逝的时光。
无人觉察的情况下,雷俊在两晋人间行走,以自己双脚丈量亿万里山河。
然后,他前往黄泉。
在那里,黄泉神木枝,得忘川滋养,长势喜人。
雷俊在这里布置的多种阵法,互不干涉,悄然运转。
他默默立于九渊之间,神情沉静。
眼前视野中,则仿佛时光倒转。
早倒塌多年的酆都城,重新立起。
姬尧、李林雪、路长朋等一众里蜀山修士的面容一一划过雷俊眼帘。
黑色的酆都城,亦很快烟消云散。
最后忘川席卷间,仿佛凝聚化作一个人影。
雷俊截止当前,直接交手过的最强敌人,武仙境界的黄金汗昂沁夫。
他静静看着昂沁夫。
双方对视,皆面无表情。
践踏山河,荒莽霸道的武道真意,这一刻仿佛在黄泉中重现。
武道热血炽热如阳,令冰冷的幽冥黄泉升温。
寂静的忘川长河流淌间,竟似乎开始传出呼啸之声。
但转瞬即逝。
黄泉仍然沉静冰冷,一片死寂。
雷俊身处其中,静立不语。
不知过了多久,他面上忽然露出笑容。
伴随雷俊展颜而笑,黄泉中仍然一片死寂。
但原先酆都城所在遗址处,黑色的岩石开始震动,接着凝聚。
整个黄泉无声震荡,一座雄城竟似乎开始自动拔地而起。
不是里蜀山上下费尽心血和时间辛苦建造的酆都城。
而是新的黄泉之主,玄霄子雷俊,依自身所念,重整冥府。
一笑过后,雷俊并没有因新城渐渐崛起而停留。
他径自离开黄泉。
留下身后黄泉神木枝继续生长状态。
留下拔地而起的新城,自动慢慢成形。
离开黄泉,雷俊来到故宋人间。
自身修为,结合太清八景宝蓑,这里无人可发现雷俊踪影。
不仅仅是异族武者和佛门传人,也包括大宋遗民。
雷俊不惊动任何人,再次在这方人间漫游。
幽垠门户旧址,他随意路过,没有过多停留。
倒是北疆大荒门户外,雷俊驻足片刻。
黄金汗国抢先一步,集中半数力量退回大荒。
苍狼汗国落后半步,但仍然在努力争夺大荒门户。
苍狼汗国之前同空桑佛门联络,受到干扰,进展比预期慢许多。
但即便苍狼汗卓力格图同空桑佛门谈妥,取代黄金汗国位置,卓力格图本人也未必会亲自出手抢回大荒。
他在忌惮地海和须弥。
尤其忌惮可能自地海而来的龙虎山天师府雷俊等人。
苍狼汗卓力格图现在像当初提防已经成仙的黄金汗昂沁夫一样,提防雷俊等人,轻易不会暴露自身行踪,避免长期处于一地。
雷俊并无干涉大荒门户的意图。
他只是静静旁观。
过了一段时日,虽然苍狼汗卓力格图本人仍未现身,但苍狼汗国针对大荒门户
的攻击力度开始加大,越来越多的苍狼汗国高手,聚集到北疆来,放开顾忌出手。
他们同空桑佛门的联系,看来有了进展。
雷俊这时却不再关心结果,飘然而去。
他前往罗渊。
走过昔日斩杀幽罗山君、幽冥藓、骨蛟王等大妖的旧地。
雷俊静静看着远方渊海间,有紫炎飞腾。
仿佛有银色的弯月腾空升起,银月中似是响起无声凤鸣。
自王归元离开罗渊后,银月冥凰独自栖息在这里。
雷俊师兄弟留下的诸多布置,没有派上用场。
银月冥凰并没有试图彻底掌握罗渊这方天地,隔绝其他人入内。
她似是满足于有此栖息之地便罢。
早先王归元尚在时,银月冥凰反而偶然会流露出凶厉气息。
虽然修持妖气恶氛,但她秉性高傲,仍有凤凰傲岸之气。
恰也正因为如此,对于有人凌驾于她之上,随时可能存在重新驱逐她出罗渊的可能,令她心中躁动。
眼下只剩下她在罗渊,反无早先戾气。
雷俊默然,静静在罗渊中盘膝打坐,太清八景宝蓑遮体,始终如不存在一般。
过了一段时日后,他又离开罗渊。
悄然而至,悄然而去,仿佛从始至终不曾来过。
离开罗渊后,雷俊来到今汉人间。
远望大汉龙虎山,雷俊向山中行去。
无人知掌门亲临。
雷俊仿佛无形之人,负手在后,静静游走于山间。
龙虎宗坛内,此刻三洞十二上真宝箓齐全。
此前受损的九天仙都宝箓,也早已修复完成。
大汉龙虎山一支,门人弟子,静心修持。
但是,也有不和谐的音符。
就在雷俊来到山中时,执戒堂里,正在进行一场审讯。
“谢恕,你可知罪?”大汉龙虎山一脉高功长老付与舟,此刻亲自审讯。
堂下在押者,乃是个中年道人。
雷俊认得是大汉龙虎山一脉中三天境界的长老,其名谢恕。
对方双目圆睁,对付与舟等人怒目而视:“坐视唐人欺师灭祖,你们才是有罪之人!”
他冷哼道:“付与舟,终你这一生,你都不可能修成大乘境界了,你就真的甘心?!”
对方愤怒,付与舟等人却神情平静:“无所谓甘心与否,世事如潮,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贫道等人既然生逢此时,除了要面对过去前辈先人,也要给未来后辈谋划。”
谢恕怒喝:“你已经上三天八百岁寿元了,自是不在乎,可我们呢?!”
往日,面对如此质问,付与舟多是叹息,如今则平静以对:
“你有理由恨贫道等人,但时运如此,不由个人。”
他挥挥手,吩咐周围执戒堂长老和弟子将还在怒喝的谢恕押下去:“请开龙虎宗坛镇压其符经后,押送大唐祖庭。”
雷俊静静看着这一幕。
在大汉龙虎山一脉,谢恕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付与舟、马宗祥等上三天修士能稳定自身心绪。
便是周天道人尚在时,他们登仙希望也渺茫。
八重天和九重天实力分别虽大,但寿元上并无差距。
尚未授箓的年轻弟子,则有希望重新开始,新入门弟子更不必说。
道法改元后,最尴尬的恰恰是谢恕这样原本作为宗门中间层骨干的中三天修士。
早在当年,雷俊对此便有预估。
这些年来,类似事有过不少先例,但他无心因少数人株连全部。
到如今,付与舟等人亦能平静以对。
似谢恕,此前稍有异动,便被付与舟察觉并拿下。
处置方式,一切依旧例。
雷俊亦无需过问,只静静旁观。
旁观时不时出杂音,但整体已经渐渐平稳上了正轨的大汉龙虎山。
他不惊动山中门人,身形悄然上升,再入太清度人洞天。
和先前在玉清弥罗洞天时一样,雷俊只静坐不动,闭目养神休息。
洞天内,大量符箓符阵,闪动光辉。
这里不同于玉清弥罗洞天中无人,而是有大量龙虎山弟子在其中活动。
但眼下,因雷俊的影响,人们同样对太清度人洞天内的变化视而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雷俊睁开眼。
视野中的景象,仿佛重现当日大汉龙虎山之战。
他看见彼时的大汉天师季道成。
看见汉太子项璟。
还看见天穹之上,如隐若现的周天道人。
季道成和项璟的形象很快消失不见。
但云卷云舒之间,仿佛凝聚成周天道人的面容。
只是一阵清风吹过,那云气凝聚的面孔转瞬被吹散,再不复见。
雷俊平静看着这一切,离开太清度人洞天,离开大汉龙虎山。
而后,他周游今汉人间。
大汉皇朝新皇项昇登基之后,朝局已经暂时平稳。
大部分名门世家,避往两晋人间,再避往连山。
眼下还留在今汉人间的世族,当前则在主动进行另一番行动。
自我拆分。
琅琊王氏最是彻底。
苏州李氏,以及从前位列五姓七望的大汉荆襄方族等名门世家,亦紧随其后。
雷俊默默而行。
他看到了荆襄方族的方骏眉、方惜武等人。
看到了苏州李氏的李飞扬、李婷玉等子弟。
看到了琅琊王氏的王严、
王不久、王嘉楠等人。
王嘉楠所在一房,原已搬迁到蜀地。
大汉蜀山派弟子王嘉楠这时东去,前往浙东,看望迁至此地的王不久一支。
雷俊静静看着对方赶路,不现身亦不多言。
仿佛与时光一体,静看沧海桑田变迁。
“七哥,这些年可曾再见过六叔?”王嘉楠见到王不久,族兄弟二人对坐片刻后,他轻声问道。
王不久摇头:“自当年一别后,再未见过六叔,近年来打听其行踪,亦未有收获。”
王嘉楠闻言沉吟。
王不久平静看着对方。
“六叔判断无误。”王嘉楠轻叹:“时代浪潮如此,气运如此,我辈也只能顺势而为,我此刻只是担心六叔个人安危,他之前伤势,似并未痊愈。”
王不久:“我相信六叔无事,眼下时局清平,他老人家更可以寄情山水。
至于我们,不论六叔在或者不在,如今都唯有继续走下去,也该当继续走下去。”
王嘉楠轻轻点头。
被他们惦记的六叔“王旭”,此刻正在大宅之外高天之上。
他平静听着二人对谈,然后悄无声息离去,继续在人间行走。
雷俊漫步,不求完全顺路。
离开今汉人间,他接下来先前往九天之一的蓬莱。
梧桐神木枝,当前便在蓬莱之海中得到滋养,并不断成长,已经比先前更加巨大,并生出大量新的枝叶。
雷俊自梧桐下经过,来到观天台。
蓬莱海面上雾气聚散,昔日人间道国西方白帝韩青陶和南方赤帝李航的面容依次在雷俊眼前划过,然后又纷纷消失。
最后反倒是当时雷俊没有当面交手的中央黄帝严克济,面容凝聚停留更久些许。
雾气变化起伏间,那老道的面容,很快又化为佛门尊者普光的相貌。
雷俊目光平和,迈步而过。
雾气散尽。
雷俊重新登上观天台。
但眼下雷俊不调出玉清周天宝镜。
他目光平静观览四方。
大唐人间、两晋人间、故宋人间、大明人间和五代十国人间的景象,却仿佛都在他视野中呈现,似虚似实,玄之又玄。
雷俊在蓬莱观天台上端坐多日后,终于重新起身。
离开蓬莱,雷俊转而进入地海,在黑雾弥漫昏暗无光的地底世界中前行。
忽然,他停下脚步。
眼前景象恍若昨日重现,再现他当初一战定地海的场面,斩杀控制文黎一族族长黎钟定的罗渊大妖尸蚤王,惊走贪黎一族族长黎元衡。
不过雷俊没有多关注这里。
他视线游目四顾。
那边,应该是地海垂天七渊之一错断渊的方向吧……雷俊心道。
他会心而笑。
那里是当初小师姐唐晓棠突破九重天大乘之境的地方,昔年还是八重天境界的他,曾在那里为唐晓棠护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