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弄娇 嗞咚 5582 字 6个月前

前尘

秋末, 法华寺的银杏树落了满地枯叶,僧人拿苕帚扫过地面,刮出的簌簌声萧条寂寥。

药味弥漫的厢房内, 林素兰垂泪一手紧握着雪嫣的手, 掌心抚着她消瘦不见血色的脸颊, 满目心痛, “好好的怎么就病成了这样。”

雪嫣眼下浮着层衰败的青灰,她勉强牵出抹笑想让林氏不要担心,喉咙却一阵发痒,不可遏制的咳了起来,苍白的脸上涨红,羸弱的身子如风中凋零的落叶。

林素兰急忙替她拍着背脊顺气, 朝心月拔高声音唤道:“快拿水来。”

心月一慌,忙端了水扶着雪嫣喝下,她才渐渐止住咳嗽。

雪嫣捏着手绢掩在唇前急促的喘气,眼眸一圈都被沁出的泪水打湿,她朝林氏勉强笑笑, “母亲还是早些回去罢,免得病气过给了你。”

林氏心里揪痛, 跟着红了双眼, “说什么傻话,是母亲没有照顾好你,你出生就不在母亲身边,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了,却好好的又病了。”

“母亲知道你在怪我。”林素兰愧疚自责的无以复加, 眼泪滚滚滴落, “是母亲对不起你。”

雪嫣无比疲累地垂下了视线, 静静看着桌上的茶盏,母亲口中说愧对她,还不是因为祖母的一句话,就将她送来了庙里。

怨吗怪吗?

现在好像现在都没有了,唯一照亮她如破败人生的希冀已经没有了,她只是觉得好累。

雪嫣想宽慰她几句,昏沉沉的脑袋却因为她的哭声疼的厉害,“母亲,我累了。”

林素兰掩面哭的肩头发颤,雪嫣始终垂着眼无声无息,林素兰大恸,良久才拭了眼泪,望着雪嫣郑重道:“你好好休息,母亲会尽快将你接回去。”

谢策散值回到府上已经是星月高挂。

跨进墨云居,青墨就听谢策不经意的开口,“顾雪嫣还在法华寺。”

语气淡淡,并非询问而是陈述。

青墨回道:“回公子,正是。”

青墨觎着谢策的神色,心中思绪颇多,公子已经不止一回让他去打探顾姑娘的消息,像是在关心,可每次又只是漠然听着,什么都不做。

“据属下所知,顾姑娘病的十分严重。”青墨试探着补了一句。

谢策压着指节冷笑,要是不严重能被送到庙里去,没人要的可怜玩意儿,只怕是要在那自生自灭了。

谢策眼里冷冽的嘲弄让青墨不敢再说话。

谢策推开书房的门,再次问:“明日母亲可是要去法华寺为大哥做法事?”

青墨点点头,“是。”

公子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当时夫人让公子同去的时候,他还回绝了。

谢策晦暗的目光远睇,人只有在最绝望的时候,才会不顾一切的攀住救命稻草。

“传话下去,明日我与母亲同去。”

这几天,雪嫣睡着的时间越来越短,天才蒙蒙亮,她便睁开了眼。

雪嫣在窗子口一坐就是半日,她愈发难以喘气,觉得屋子里闷得慌,便对心月道:“你扶我出去走走。”

心月拿来斗篷将雪嫣包裹的严严实实,又装了手炉让她抱在怀里,这才扶着她走出厢房。

穿着青色僧袍的僧人陆续往大殿去,现在也不是讲经的时候,雪嫣往香火缭绕的大殿望去,看到殿外还有一众护卫把守。

“是谁家来上香了。”

走过身旁的僧人听?雪嫣的话,双手合十回道:“是镇北侯府的家眷来为亡故的大公子做法事。”

雪嫣眼睫一抖,抱着手炉的手用力收紧,呼吸凝窒在喉间。

心月再清楚不过镇北侯府对雪嫣来说意味什么,姑娘这次病的这么重,就是因为侯府大公子。

她搀着雪嫣忧心道:“姑娘可千万要宽心啊。”

雪嫣深深吸气,心头的悲痛却无法压制,身子难以遏制的颤抖,时安出征前的承诺还在耳边,他答应一定会平安回来娶她为妻,她日夜期盼,等来的却是他棺椁入京的噩耗。

而她连见他最后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心月跟着难受,姑娘与大公子早已互许终生,大公子出征也是为了立下军功向圣上请求赐婚,可老天爷不肯作美,偏要两人阴阳两隔。

“姑娘,大公子若是?你伤心至此,他就是走的也不安心啊。”

雪嫣魂不守舍的点头,心月知道姑娘如今根本听不进去劝。

她怕雪嫣看到侯府的人更加伤心,便扶着她往小路走,“奴婢陪姑娘去静心亭坐坐,那里景色好。”

雪嫣半倚在心月身上,步履不稳的走着。

心月远远看见寺中的僧人与一名男子坐在静心亭中交谈,低声对雪嫣道:“姑娘,亭中有人了。”

“那就回去吧。”雪嫣无力的轻动唇瓣,转身的时候她不经意的抬起眼帘,一眼就让她如遭雷击,整个人震住。

亭中身着一袭石青色襴袍的男子坐在半卷的竹帘后,雪嫣只看到他半张脸,可利落分明的下颌线,就连唇?含笑的弧度都与时安如出一辙!

雪嫣扶着心月的手不断的捏紧,心月看到她神色不对,也顾不上痛,急急的问,“姑娘怎么了?”

雪嫣不敢眨眼,一眼不错的看着亭中的人,生怕那是幻觉,他下一瞬就会消失在自己眼前。

男子端起面前的茶盏,手执着茶盖刮去面上的浮叶,不紧不慢的送到唇边的轻呷了一口。

雪嫣呼吸变得急促,手心麻痹,她不会认错的,他就是时安,他回来了,他没有死!

“时安是时安”

心月听着她的胡言乱语急得快哭了,“姑娘,您别吓奴婢啊。”

雪嫣推开她的手不管不顾的朝静心亭走去。

这具羸弱的身子跟本禁不起这样的情绪波动,走了两步雪嫣就一阵头晕目眩,不受控制的向后仰去。

“姑娘!”心月惊呼。

亭中的两人闻声皆看了过来,僧人?状即刻走上前。

谢策不紧不慢的放下手中的茶盏,掀了衣袍跟着起身,挑开竹帘从亭中走去。

“姑娘,姑娘你醒醒你别吓奴婢。”心月扶着昏迷不醒的雪嫣,六神无主,急得直哭,朝僧人哭喊道:“劳烦大师快去请大夫,我们姑娘快不行了。”

僧人见雪嫣脸色苍白的没有一点生气,也吓了一跳,“贫僧这就去找大夫,你先扶顾施主回房。”

“出什么事了?”谢策站在在几步开外,薄唇轻启,吐出清涓如山泉滴落的声音。

“我家姑娘”心月仓皇朝来人看去,想着但凡能帮上能都是好的,然而急促的话语陡然断在喉咙口。

一张镌刻如画的脸映入眼帘,分明是已经死去的大公子!

心月震惊到直接失了声,眼睛瞪大看着他。

一旁的僧人想起什么,转身朝谢策合十行了一礼,“二公子通医术,可否替这位顾姑娘诊断。”

“我也只是略懂。”

谢策并没有直接应下,垂眸看着雪嫣,本该是秾丽的小脸凋零的只剩憔悴,紧闭的眉眼也藏不住痛苦。

“暂且看看罢,大师这边也快去请大夫。”

僧人双手合十转身走开。

“冒犯了。”

谢策将雪嫣的手托在掌中,纤细的腕子在他的掌心显得尤为娇弱,仿佛一折就能断了,他默然探上雪嫣的脉搏。

雪嫣的身体状况比他想的还要糟糕,她是真存了要随着谢珩去死的心。

谢策心底升起一股无名的烦躁。

心月怔怔看着面前眉目低敛的男人,确定他有呼吸是活人。

“二公子”她不敢置信的低喃,眼前的人明明是大公子,怎么会是什么二公子。

“谢某乃是镇北侯次子,谢策。” 男人眸光不动,淡淡自述。

次子心月恍然,是了,大公子还有一个嫡亲的弟弟,只是她与姑娘从未见过。

心月悄悄觎着他的眉眼,暗自心惊两人竟会生的如此相像。

只是细看之下,还是有区别,大公子每每看着姑娘的时候,眼中是无限的温柔,而这位二公子的眉眼更加锋利,使得整个人的气度也更为冷峻。

谢策替雪嫣仔细诊过脉,“姑娘身体本就虚亏,加之忧思悲恐,情滞不梳,郁结于心,脉象以呈败势,如此下去,只怕再多的汤药喝下去也是无用。”

心月听了他的话更是急得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啜泣着恳求,“请公子一定要救救我们姑娘。”

“先扶她回屋去躺着。”谢策这么说着,托着雪嫣腕子的手却没有放。

心月抹了去眼泪点头,搀扶住雪嫣要往回走。

雪嫣此刻昏迷着,身子全部靠在心月怀里,可不知怎么的,她绵软的身子竟直直朝前跌去。

心月想扶住根本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雪嫣跌进了谢策怀里。

雪嫣病中憔悴,消瘦的早已没剩几两肉,撞在谢策怀里就像是一团轻柔的云。

心月大惊,看着谢策轻抿起的嘴角,急忙道:“二公子恕罪。”

雪嫣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侧脸紧贴在谢策的胸膛之上,只要他一退,她就要跌到地上去,此刻他就是她唯一的依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