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但是还有寒冰屯粮这事,她终于理解李春容为什么抠门地吃糙米了,冬季太过漫长,对种庄稼的打击很大,收成一减再减。

“成,我们家收的租子倒是够吃,就是冬菜也要备,门口的菜园子该给菘菜、萝卜育苗了。”

李春容笑着道。

赵云惜点头,冬日严寒,那她和白圭出门读书就要做好防护措施,衣裳一定要穿厚实些,到时候做生意怕是也要停了,很多人家春夏的衣裳有,冬日还真不见得能凑齐见人的衣裳,自然无从出门逛街。

“我托大哥给我们捎一车煤炭,到时候屋里点着炉子,你们没那么冷。”张镇沉声道。

张文明立在一侧,他整日里县学读书,能跟衙役有几分交情,一是他有功名在身,二则张镇是王府侍卫,在王府这名头不好使,在外面,足够震慑了。

此刻他甚至充分体会到,什么叫百无一用是书生。

小白猫喵喵叫着,从他脚面踩过去,直奔小主人。

白圭伸手将小奶猫抱起来,笑眯眯道:“还要给小白猫做个暖和的猫窝,要不然它冷。”

小奶猫很乖很可爱,窝在白圭怀里一动不动,小白狗见状,就把脑袋搁在白圭腿上,眼巴巴地看着,主打一个争宠。

赵云惜有些无语,拎着它的耳朵,让它在一边,重量都在她身上压着,她也嫌沉。

“汪!”小白狗表示也要抱抱。

赵云惜没想到,不光人类生二胎后老大会争宠,原来家养宠物,老大也会有争宠行为。

“乖。”

她敷衍地摸摸头。

福米顿时吐着舌头高高兴兴地摇尾巴。

“喵~”小白猫喵喵叫着,抬起自己的小爪垫,轻轻印在白圭手上。

夏日微风吹拂,树叶沙沙响,知了在声声地叫着,奶猫、肥狗、胖小孩。

赵云惜眉眼微弯。

秋季说来就来,下了场雨,吹了些冷风,她就感觉到冷意,甚至过日子也是混沌的,没有日历没有手机,看季节更多是靠环境变化。

但嘉靖年间,她往常那些经验不大管用,明年应该就会好很多。

瞧着前面荷塘里头的最后几朵晚荷,她便多看两眼。

“你想吃藕了?等九月起塘,有鱼有藕,叫你娘给你做鱼糕和蜜藕吃。”

菊月大娘瞧见她在看荷塘,笑眯眯道。

赵云惜反应过来,这应该是他家的。

“成呀。”她没拒绝。

亿点点馋嘴罢了。

两人碰见了就在一处闲聊,菊月现在吃得白白胖胖,脖颈间隐隐能瞧见大金链子,看来赚钱确实不少。

但是在农村不好张扬,就藏在衣领里头。

“你大伯又往南方去了,他带着三车蜡烛,三车香露,他说南方战事平定了,人们都传,出了个女将军,很是厉害,他在边缘徘徊,都听得好多传言,说南边放开了政策想跟朝廷做生意,现在去了好多商人,你大伯非要跟他同伴去,说是赚一波回来,往后就在周围做做生意,他再跑不动商了!还给你带了土仪,都是从南边带过来的。”菊月满脸劫后余生:“上回回信说进了湖广地界,再有半个月就回了,现在估计近了。”

赵云惜听得很感兴趣,竟还有女将军,不过听她的话音,应该是南方直隶州地区那些土皇帝家的事。

“回来就好,钱是赚不完的,个人的安全才重要。”她连忙劝慰。

怪不得,说是张家大伯会做生意,她却只见他在小村落晃,消失十天半个月又回来。

这回走得远,许久不见,确实行商去了。

“是这个理,到了南边,他们这里打仗那里打仗的,你大伯的信里说,过了咱这片往南,那蜘蛛跟咱的巴掌那么大,可吓人了。”

菊月有些担心她相公,这会儿冒险走得太远了。

赵云惜也懂这险情,古代交通不便,土匪、地痞、倭寇随机冒出来给你一刀,抢走你的货物和财物,还会要你的命。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以后别冒险了为好。”她温声劝。

小白圭捧着自己练的大字来找娘亲,满脸期待地看着她。

赵云惜细细打量,认真夸赞:“白圭宝宝的字写得真好!很有风骨!继续保持!”

小白圭抿着唇,笑得含蓄又得意。

菊月大娘瞧了,就觉得稀罕地厉害,也凑过来看,跟着不住点头:“横是横,竖是竖的,像个字!真厉害呀你。”

她不识字,偶尔见自家儿子练大字,知道好字是什么样。

白圭捧着字,眉眼清正地望过来,双手作揖,奶声道:“谢大奶奶夸赞。”

他今日在家,不像往日去学堂穿得那么庄重,以凉爽为主,棉麻交织的琵琶衫,同色的长裤,脚上是布鞋,露出一截藕节似得胳膊。

被蚊子叮了

个大包。

菊月正聊着,就听见大孙子在喊,连忙走了。

赵云惜就牵着白圭的手,往家走去,回家后,用紫草膏给他涂上止痒。

她该练大字了。

近来她的字也不挨骂了,也算大有进步,林修然以前只圈出她写得好的地方,除此之外,全是不好。

现在偶尔圈出不好的地方。

她认真写着,读书写字对她来说就像是核武器,可以没有时机掏出来用,但不能没有。

她默写《中庸》,姿态极为认真。

等回神时,桌上点着蜡烛,而张文明立在一旁看着她。

他双眸晶亮,紧紧地盯着她。

“相公。”她盈盈一笑。

张文明有种无力感,并且十分生气,他习得圣人文章,并过了童生试成了秀才。

原以为可以一路高歌猛进,考中举人、进士,就可以大展拳脚,从此平步青云。

可他对娘子就有些无可奈何之感。

他终于长大了,却知道人心难测,不可掌控。他和白圭一样,被人夸着赞着,一路托举至此。

娘子……娘子。

他清俊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自嘲的笑意,理了理袖口,自顾自地离开了。

有时候觉得她凭什么如此,有时候觉得他自己活该。

一颗心揉碎了一样。

赵云惜隔着窗子,只能看见他离去的朦胧身影,眉眼微垂,低下头收起桌上的纸张。

琢磨着书房有些小了,到旬休时,就有些挪不开,有空再想法子扩大些。

有个整洁明亮的书房至关重要。

“吃饭了!”李春容喊。

赵云惜应了一声,收起纸笔,这才察觉饥肠辘辘。

她牵着正在背书的小白圭出去,就见张镇提着刀从外面进来,他整日里忙个不停。

张文明就被李春容养得只知读书读书读书。

赵云惜瞥了一眼,没多看,连忙进厨房帮着盛饭、端饭。

“这是什么?”她好奇地看着树杈。

家里已经开始吃树皮了?

“茄树皮,茄子老了,不结果了,我就薅出来,看这茄树长得不错,蒸来吃。”

李春容随口解释。

这是饥荒时吃饭的,后来饥荒是过了,但还记得茄树皮的滋味,一直没忘。

还挺好吃的。

赵云惜将信将疑。

等放到餐桌上,她尝了一口,觉得还行,甜甜的,能吃。

果然大家都尝个味儿就不碰了。

哪有放着肉不吃爱吃树皮的,就连李春容自己,尝了几口就放下了。

隔日。

早上最早起的是张镇和李春容,紧接着就是张文明要赶去县学。

而赵云惜和白圭离得最近,起得也晚,等她起来时,李春容已经在门口和秀兰婶子商量着收鸡、杀鸡的事,狗娃子在跟福米玩,他试图骑狗,但福米不给骑。

等听见白圭的声音,福米嗖的一下窜过来。

“小白狗。”白圭拍拍它。

“秀兰婶子。”赵云惜客客气气地打招呼。

“奶奶,秀兰奶奶。”小白圭也上前打招呼。

两人进厨房端着早餐出来,坐在餐桌上吃饭,秀兰婶子盯着吃饭的娘俩,夏日的阳光有浅金色的光芒,照在两人身上,像是一层柔白的光晕。

明明是旧桌旧椅,两人生的感觉,吃相也好,硬是衬出几分说不清的意境。

跟他们农家不像。

身上那布料也不知是什么,细软流光,好看的厉害。

她一时怔住。

狗娃子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他吸着鼻涕看小乌龟,他和他们不同,一直干干净净,被抱在怀里娇宠,他们还嫌他不够皮实。

可此刻,他也想成为他。

“娘,我也想读书。”狗娃子擦了擦鼻涕,满脸向往。

狗娃子是王秀兰的老来子,素来疼得厉害,但是读书花费太多了,他家马上有三大半大小子要成婚,哪有那么多闲钱给孩子读书。

“别闹。”她沉着脸训斥。

她家没有一个做王府侍卫的老子,早先也是军户,后来没落了,就需要征丁时,会被征走。

赵云惜没说话,读书是一件颇费家资的事,一般人还真是没法子。

白圭抬眸,看见他眸中从期盼变成一片死寂。

秀兰婶子踢了他一脚,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赵云惜觑着,都是邻居,狗娃子这孩子虽然皮,但确实有灵性,她想着,能帮一把是一把。

“秀兰婶子,我娘打算去东街卖炸鸡,我的意思是,你可以配着卖糯米包油条,或者是面窝、烧饼、锅盔之类,这样别人买了肉再买点吃的配,不过摆摊做生意这事,还是以前那句,可能会赚钱,可能会赔钱,谁也说不好,现在离下雪还有两个多月,累点,也能挣不少了。”

赵云惜笑了笑,温和道:“你和我娘也是个伴,她一个人,我怕她受欺负。”

李春容瘦巴巴的,吃的少干的多,个子也小,看着就好欺负。而秀兰婶子就不一样了,整天干农活,透着一股粗实泼辣。

古代想要好过,还得是凑堆儿,单打独斗不行。

王秀兰搓着手,激动极了,还想拉着赵云惜细说,被李春容挡了。

“叫他们先上学去,有空回来说。”

赵云惜歉意一笑,牵着小白圭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