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她和白圭穿得衣裳也招摇,在农村地界,能见回锦绣不容易。

刘氏细细打量着,半晌才在心里嘀咕,她觉得自家俩孩子,来林宅读了一个月的书,被诗书浸润,浑身透着不一样的气质。

她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跟主位上的贵人一样。

赵云惜心想,别叭叭了,快让我们听戏。古代没有电视机,但是有近距离看戏,也很有意思。

儿时只觉得戏曲吵闹嘈杂不堪,对庙会上的江米团、雪糕感兴趣些,如今竟也生出期待。

“天波府走出来了俺嘞娘啊,手扯手交给我父七员战将啊~”

她唇角勾着惬意的微笑。

白圭挨着她坐,乖乖地看着高台上来回的伶人。

片刻后,她就笑不出来了。

“大郎替主把命丧,我嘞二哥替你一命亡……”

“三哥马踏如泥烂……”

赵云惜也忍不住,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她以前看过杨家将的电视剧,却没听过相关戏曲。

隐隐听见抽泣声,她眨眨眼,收回眼泪,一转头就对上双眼红成兔子一样的白圭。

“娘,若白圭有幸为百姓效命,便是死也甘愿。”

赵云惜不知一语成谶,有些话不可说出口,她心里酸涩难言,搂着白圭,低声道:“不会有那一天。”

“天波府里他先见见俺嘞娘,俺嘞娘一见我父就把儿来要啊……”

周围抽泣声逐渐增多,显然都绷不住了。

白圭呢喃:“七子出征六子归,原来是第六子归。”

还有七郎万箭穿心。

“娘,我喜欢杨家将满门忠烈。”白圭长睫都被泪意打湿。

赵云惜用鼻腔嗯了一声,现场看真的劲儿太大了,那些演员一个个地倒下,冲击力不比寻常。

就连赵屠户也哭的眼泪汪汪。

高台上的老太太目不转睛地盯着戏,也是眼眶红红,拿着锦帕擦眼泪。

赵云惜听着那不疾不徐的唱腔,平稳中带着哭音的悲痛,让人更加身临其境。

白圭凝视着戏台,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等一场戏结束,已经晌午了,林子坳来喊她,还客气地跟赵屠户几人见礼,端的风度翩翩少年郎。

赵云惜和白圭跟着他走了。

几人还留下听戏。

主家和客人要回去吃席,戏台上唱的就不是正经的大戏,为暖场就请了人说书。

一时间台下的人,都舍不得走了。

白圭被林子垣牵走了,他们要去男客那片,而赵云惜跟着林念念往女客去。

两边隔着水榭,隐隐能看清楚,却离得远远的,以天然的绿植、流水隔开。

赵云惜跟着林念念坐上了主桌,老太太、师娘几人都在。

林妙妙挨着一个貌美的女子,软语轻声地撒娇,一瞧就知道关系不一般。

赵云惜大大方方地和众人见礼,跟着学了些时日的琴棋书画和规矩,她比先前好多了。

老太太叫她上前来,拍拍她的手,笑眯眯道:“好孩子,别拘谨,我听说今日的前菜里头还有你教的鸡蛋糕和炸鸡,可见你是个心灵手巧的,又会读书又会生活,不像我这孙媳,一味地钻研诗书,却忘了人活着就是三餐四季,好好吃饭。”

赵云惜抿着唇笑,软声道:“老太太夸赞,云娘心里高兴,您心善,才看什么都好。云娘也打心底里觉得,人活着就是要看太阳从东方升起,看着夕阳晚霞,被春天的风拂面,为冬天的雪伸手……”

两人寒暄过,才各自落座,过了一会儿,饭菜呈上来,果然有鸡蛋糕和炸鸡,大家原先就听孩子说好吃,头一回吃到,也颇有些念念不忘。

“这方子好,这红糖鸡蛋糕吃起来松软香甜。”林子坳他娘亲一直听着几个孩子说什么云娘、云姐姐、白圭的,虽然没有见过面,但心里早已熟识,自然有几分亲切。

几人闲闲地聊着天,老太太精神不济,没一会儿就犯困要回去睡觉。

这一桌也就散了。

赵云惜回竹院等了片刻,白圭就被送回来,同行的还有张文明。

“娘,那个戏讲的是什么呀?”他满脸好奇地问。

赵云惜想起来就鼻尖泛酸想掉眼泪,看向张文明,示意他来讲。

他讲得很是详细,从宋朝历史到杨家将的人员,娓娓道来,让她也听得入迷。

“睡吧,醒了还有戏要看。”

赵云惜拍拍又红了眼眶的小白圭,发现他看似老成持重,其实内心火热火热。

原来小孩也有复杂性。

她不好意思用焖烧来形容她家小朋友,但确实有一点。

“嗯,娘亲抱抱。”白圭软糯道。

张文明坐在床沿上,眉眼带着微笑,轻声道:“等会儿我就回了,你可有什么话要叮嘱?”

赵云惜想了半天,也觉得和他无话可说,她抬眸觑了他一眼,笑了笑,不曾开口说话。

她斜倚在床柱上,姿态闲适,怀中的白圭闭着眼睛昏昏欲睡。

娘俩的相貌都出挑,乌发雪肤,唇红齿白。

近来读书多了,又学了规矩、琴棋书画,气质便偏向于内敛柔和。

迎着初夏的阳光,愈加清艳逼人。

这浅色的锦绣在身,亦无违和,无端地让他想起“淡妆浓抹总相宜”。

赵云惜见他不走,清凌凌的眼神瞥了他一眼。

张文明从怀里掏出一根白玉兰的银簪,轻轻放在几案上,沉默地出去了。

他以前总有几分少年郎的意气风发,刚发现娘子不要他了,气愤羞恼居多,甚至还觉得,你不过一个无知妇人,怎能轻看于我。

如今——

白圭读书,如鱼游水,自在畅快。

而那个总是在他背后模糊成一团的妻子,不再掩饰自己的光芒,赚得银钱无数,重新入学读书,像是璞玉被打磨掉碎屑,又像是珍珠被擦拭掉了尘土。

他再无一日清晰地察觉,他是那打磨掉的碎屑,是那被擦拭掉的尘土。

张文明心下酸涩。

脚步凝滞,却一步步走远了。

赵云惜正在默背孟子,她发现,就连林念念都背过了,她也得追上进度。

只能挑着有时间慢慢来。

白圭睡得小脸红扑扑,他的气色极好。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

“地上的娃娃想妈妈~”

她无意间哼出的歌,让她微怔。

一连三日,村民每日早早地来,晚晚地走,队伍越来越壮大,赵云惜这才知道,原来十里八村,能来的都来了,一听说有大戏,大家都很欢喜。

白圭就爱听那出杨家将,其余地并不热衷。

“你以后还要做忠君良将呢。”赵云惜调侃。

白圭抿着唇,神色笃定地点头。

第四日,热闹繁华褪去,仍旧有人不死心过来看,可惜戏台子都拆了,没有就是没有了。

赵云惜和小白圭又恢复往常的读书生涯,她喜欢这种安宁稳定的生活,感觉还挺爽。

白圭的进度之快,让林子坳直呼受不了。

“我三岁背书也能背,前脚背完后脚忘,我娘说,辛辛苦苦地教完,去吃口点心喝口蜜水都忘了。”

“白圭如今亦三岁,字都写得一板一眼,教会的东西从未忘过,他这那教启蒙,都能正经读书了。”

背得快,理解能力好,记性好,实在让人叹为观止。

私下里,就连林修然都说:“此子心性纯良,天性极高,未来必有大作为。”

白圭面对同窗的夸赞,丝毫不为所动,只满脸沉静地看着对方。

“侥幸罢了。”他还知道谦虚一下。

赵云惜想,幸而白圭的脾性和张文明不同,要是他被这样夸,定然要骄傲地显摆。

她手里拿着小包子,比小笼包还小些,青菜豆腐馅儿的,很是鲜甜。

近几日大鱼大肉吃多了,这边的饭菜都换成素食了。

就连汤也是生汆青菜丸子汤,油也没滴,肉也没放,几人却吃着很是鲜香。

赵云惜舀了些汤来喝,表层还带着热气,到嘴里就是微烫,她哈了口气,缓缓咽下。

丸子是青菜、鸡蛋、葫芦丝等,汤底喝着像是羊骨汤,很香。

小白圭捧着自己的小碗吃着,一旁的林子垣还叫人喂,见白圭吃得好,也不肯叫人喂了,自己拿着筷子吃。

他不怎么会使筷子。

被娇养长大的小孩,像他这个年岁,许多还没断奶,开蒙了,回去还要嗦几口奶。

这吃饭定然也是有仆妇奶母来喂。

林子垣是妾生的,她仗着自己年纪小,非得要过去自己养孩子,这么一个小靠山,宠得不像话。

林妙妙见林子垣自己吃饭,就也自己吃。

等回去了,姨娘见他俩自己吃,顿时红了眼:“咱这样的人家,哪里叫小主子自己动手,是不是主母叫仆妇苛责你们了!我找你们爹去!”

林子垣有些疑惑地看着她:“我自己想吃,你为甚一句不问,就说母亲的错?”

读多了书,大人间的弯弯绕绕,他也能察觉些许不对了。

林妙妙见姨娘脸色难看,顿时不说话了,流着眼泪放下筷子:“娘,我们自己不吃了。”

林子垣想起在学堂上,张白圭和他的母亲,他的母亲是村妇,这是他姨娘说的,她是村妇,只白圭一个儿子,可他能自己做主,想自己吃就自己吃,想自己读书就自己读书。

他心里羡慕。

林子垣把筷子一扔,不高兴道:“给我喂饭!”

姨娘又高高兴兴地叫丫鬟给他喂饭,笑着道:“这才像个爷们。”

林子垣叉腰,自豪起来。

赵云惜牵着白圭回家,一般让他自己走走锻炼身体,等累了,再抱起来。

路程短,娘俩背着书、唱着歌,这段路就显得格外短。

自从在大宴上给她做了衣裳,

又连给了十套,每日里换着穿都够了。

刚走到村口,就见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立在那,见她过来就笑眯眯地打招呼。

“里正爷爷。”白圭认出来,奶里奶气地打招呼。

里正笑呵呵地拍拍他的小揪揪,这才看向赵云惜,笑着问:“读书回来了?近来村里都知道,你也出息了,被林家收为女学生,想问问你,他们还收不收人,是个什么章程。”

赵云惜想想林家书房的大小,显然没什么收学生的念头,收了白圭估计是阴差阳错。

“没听放出消息,若夫子说要收学生,我立马来知会你一声。”赵云惜笑着道。

里正其实知道,就是不死心想问问,再说,连云娘个女子都收,女子读书无用,还不如收他孙儿,将来考科举。

“白圭小娃,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张白圭:……

这句话,这两日听了不下十回了。

“是龟龟的荣幸。”他复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