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能护住阿窈,累得岳父岳母为之伤心,是我之过。”谢纵微跪在冰冷坚硬的石板上,身姿笔挺,唇瓣却隐隐发颤,“阿窈忘了我,忘了她身为谢家婦的这三年……反倒是一件幸事。”
“在她养伤的这些时日,请岳父岳母允诺,不要告訴她真相。她待在我身邊,并不快乐。”谢纵微每说一个字,就像是用小刀生生豁开心头还未痊愈的伤,痛苦积得多了,他面上却愈发平靜,“我别无他求,只願阿窈今后的日子能顺遂安康。”
施父负手站在香几前,眸光晦暗。
施母撑着扶手站了起来,仅仅几日而已,险些丧女的悲痛讓这个年轻时才名享誉汴京的贵妇人过早地露出了老态,听着谢纵微说的那些话,她心里并没有感动之类的情绪出现,剩下的唯有熊熊怒火。
“你娶了我的女儿,却不好好待她。如今她死里逃生,你将她送回我们身邊,你为人丈夫的责任呢?她的名声呢?”施母走到谢纵微面前,疾声呵斥,很快便因起伏过大的情绪而有些站立不稳,她却不要施父搀扶,攥着手站在原地,颤声问他,“还有大宝小宝,难道你要我们瞒她一辈子,让她一辈子都不能和自己的親生骨肉相认吗?”
她的质问几近声声泣血,谢纵微徒劳地摇了摇头,啞声道:“自然不是。”
“她现在身体很虚弱,恐承受不住真相的冲击。等她养好了身体,我会告诉她一切。”
“是否原谅我,是否再做谢家妇……皆取决于阿窈。我不敢強求。”
强求?
施父冷笑一声,看着青年苍白清癯的脸庞:“记住你今日的话。你既不珍惜她,我们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再受一道磋磨。”
施父施母摆明了态度,马車离施府越来越近,距离每缩短一寸,谢纵微的心便会往下坠一尺。
施令窈却很高兴,父母姐弟都在翘首以待等她回家,心头泛起的兴奋与期待让她顾不得后脑上时不时作痛的伤口,眼看着马車停下,急匆匆地就要往车舆外钻去。
“慢一些。”
有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掀开棉帘,施令窈顺着那道颀长线条看去,望进一双深邃眼瞳。
他的眼睛像一潭湖水,很安静,安静到里面的悲伤都快淌出来了,他却毫无所觉一样,只微笑着看向她。
“我扶你下去。”
施令窈的眼神下意识往旁边扫了扫,施琚行像一头愤怒的小牛犊一样冲了过来,见到她露面,瘦了不少的少年努力地露出一个微笑,使劲儿撅腚想把谢纵微挤开,却没能成功。
谢纵微稳稳地立在原地,朝她伸出的那只手亦纹丝不动。
像一塊儿固执的石头。
也是一块好看的,却让她陌生的石头。
“我已到家了,不好再麻烦你。”说完,施令窈没注意到他暗下去的眼,对着施琚行伸出手,“树哥儿,来扶我一把。”
施琚行十分激动:“嗳!”
阿姐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几日前的悲恸与绝望好像是一场噩梦,但梦过仍留有痕迹。那种滋味,施琚行这一辈子都不想再经历一次。
见到耶娘和姐姐,施令窈鼻子一酸,施母看着她头上缠着的白布,鼻头一酸,把她拉到怀里又摸又叹,母女俩抱着哭了一场,施朝瑛在一旁看着也替妹妹心痛。
没一个人理会站在马车旁的谢纵微。
他静静地站着,不曾上前,看着她终于又露出了从前那样,灿烂的、明媚的、让人下意识想跟着一起微笑的模样,他扯了扯唇角,想起她这两日的拘谨,心里又悄悄蒙上一层阴翳。
他慢慢上前,和施父施母打了招呼,不敢再去看她的眼睛,转身走了。
施琚行哼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扶着阿姐的胳膊往里走,不想让她看到那个晦气的负心漢。
临进门前,施令窈鬼使神差地回头望去。
那个说和她不过点头之交的人,仍站在原地看着她,两人视线相碰,先退却的人却也是他。
……真是个怪人。
施令窈收回了视线。
……
回到谢府,谢纵微满身疲惫,山矾有心想劝,看着他那副死样子,又懒得开口。
谢纵微原本想去书房,但站在书房前的石子路上,听着那两道一声比一声高,却又嘶啞难听的孩童哭声,他脚下方向一转,去了长亭院。
谢均晏与谢均霆久不见母亲,照顾他们的乳母们也时常露出一副悲苦模样,两个本就早慧的孩子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母子天性使然,他们本能地意识到不对劲,拼命地想要通过自己的方式让阿娘出现。
可是他们把嗓子都哭哑了,也没有见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谢均霆不停地用手脚咚咚咚地捶着床榻,哭得小脸潮红,嗓子都哑了,乳母们怎么哄怎么劝,他都不肯停下来。
谢均晏同样哭得声嘶力竭,他看到谢纵微出现,连忙用手揉了揉眼睛,跳下床去,狠狠摔了一跤,他也不在意,跌跌撞撞地爬起来之后便朝着谢纵微跑过去。
看到孩子们这样可怜,谢纵微心中怎么可能好过,他弯腰抱起长子,轻轻擦拭他脸上湿冷的泪痕:“均晏是大孩子了,不要哭。”
谢均晏紧紧抓住阿耶的手指,哭哑了的嗓子说话时很痛,他还是坚持道:“阿耶,我要阿娘,要阿娘回来。”
还差几天才到两岁生辰的孩子说话已经十分流畅了,听着嘶哑的童音,谢纵微越过他,看向仍在罗漢床上手脚并用哭天抢地的幼子,轻轻嗯了一声:“好,再过两日,我带你们去见阿娘。”
那道令人心碎的哭声一歇。
谢纵微抱着长子走过去,将仍在抽噎的小儿子也一起抱在怀里。
从前双生子很喜欢让阿耶一块儿抱着他们出去摘花,阿耶长得比阿娘和乳母们都高,坐在他的臂弯上,他们可以摘到更多、更漂亮的花。
但这会儿他们却没有玩闹的心情,两双肿成杏核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谢纵微,扭着他现在就要去看阿娘。
谢纵微有些为难,这两个孩子……该用什么样的身份与她见面?
孩子的赤诚天性遮掩不住,见了人就叫阿娘,这会儿的她只怕一头雾水。
谢纵微头一次独自照顾两个孩子——乳母们不带他们去找阿娘,双生子不肯叫她们再近身照顾,却对谢纵微产生了从前未曾有过的依恋,喂饭洗澡这样的事只能由他来做,不然便要哭闹着不吃饭。
这会儿好不容易哄得两个孩子睡下,看着他们睡梦里还在喃喃着要去找阿娘,谢纵微咽下喉间的涩意,看向窗外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