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纵微不知道她为什么一下子心情便好了起来,但见她重又露出笑靥,他的心情也一起跟着变得轻快。
对于谢纵微来说,这种情绪随着别人变化、起伏的体验很陌生,让他下意识想要抗拒。
但她笑得很好看,眼里泛起的光比太阳更明亮,比月亮更柔和,独独照耀在他身上。
“夫君?”
谢纵微望着她,眸光幽深,却不开口说话,施令窈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耳垂上的白玉珠跟着一晃。
“我在想”见妻子微微瞪圆了眼,认真地看着他,谢纵微忽地翘了翘唇角,“没什么,走吧,不是饿了?”
这人怎么故意吊她胃口!
施令窈低下头,在他心口上蹭了蹭。
又撒娇。
谢纵微身子倏地僵直,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想起白大夫和谢母的叮嘱,腰肢默默发力,坐得离她远了些。
成婚之后,谢纵微时常鄙夷自己,此时,这种自厌感又达到了顶峰。
她怀着身孕,很是辛苦,他怎么能轻易动了轻佻的念头?
只是谢纵微很快便没有心思去想那些事了。
施令窈有孕满四月的时候,白大夫之前的猜想成了真,他收回把脉的手,对着这对年轻的夫妻拱了拱手,笑道:“恭喜谢大人,夫人腹中怀的,是双生子。”
双生子?
谢纵微与施令窈下意识对视一眼。
施令窈好像在他向来从容沉静的眼中看到了一丝茫然,还没等她细看,谢纵微便避开了她的视线,转而问起白大夫其他事。
施令窈看着他线条清绝的侧脸,低下头看着像一口小瓜般倒扣在她身上的肚子,心里有脉脉温情流淌。
她们会有两个孩子,不知道是两个男孩儿,还是两个女孩儿,又或者是一儿一女?
施令窈兀自出神。
谢纵微问了白大夫许多事,语气又格外严肃,直将这位行医多年的老大夫问得额上出了汗,说得口干舌燥之际,谢纵微才堪堪停下。
白大夫忙不迭地提着药箱走了,到了家,猛灌了一壶冷茶,被家中老妻嘲笑他忘了向来信奉的劳什子养生之道也不以为意。
他想起谢纵微一反常态,问题多到不行的样子,摇了摇头,嗐,到底是年轻人头一回当爹,啥都紧张!
不过双生子谨慎些也是有必要的。
在刚开始得知她腹中怀有双生子的欢喜过后,施令窈便感受到了身体一日比一日更沉重的负担。
偏偏谢纵微此时升任翰林院侍读学士,日日早出晚归,在她难受的时候,陪在她身边的是母亲、姐姐、好友和苑芳她们,唯独不是他。
这样的认知让施令窈很难过,她知道自己应该体谅他的不易,但是,她就是控制不住情绪。
随着她肚子愈发大,天气慢慢转凉了,苑芳担心她夜里冷,盖了两床锦被不说,又给她塞了几个汤婆子,施令窈睡下没多久,便觉得热,小腹的压涨感愈发明显,逼得她不得不踹开被子,试图翻身坐起来,去净房小解。
但七个月大的肚子沉甸甸地扣在她身上,无论施令窈怎么努力协调,她还是像一只无助的小王八一样,尴尬地悬在半空中,落不了地。
谢纵微带着一身寒意进来时,见到的就是妻子潮红的,浸满泪水的脸。
他愣在原地。
施令窈见到他,嘴唇动了动,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现在这样不好看的样子,但心里的委屈又像是喷发的泉眼,一股一股地涌出来,让她只能无声地流下更多的泪水。
谢纵微居然生出类似于近乡情怯的感觉。
她的那些眼泪好像砸到了他心头,很烫,让他哑然失声,一时间喉头也跟着哽住,不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才能让她好过些。
施令窈见他站在那儿不动
,屋子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模糊,她看不清他此时的模样。
是嫌弃她吗?会觉得她麻烦吗?
“夫君”施令窈被心头的那些猜测闹得很不舒服,有些艰难地朝他伸出手去。
那只停在半空中,微颤的手很快便被另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握住。
谢纵微偏头,亲了亲她微凉的指尖。
“我在。”
只是简单两个字而已,那些像蛾子一样在她身边乱飞的糟糕念头一刹间便飞走了。
施令窈就着他的手,有些艰难地半坐起来。
她的肚子现在变得很大,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与他紧紧贴在一起。
但她抱得很紧。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谢纵微轻轻摸着她还带着潮气的头发。
她的脸都被泪水浸得发冷。
但她没有向他诉苦,没有对着他发脾气。
谢纵微想,他宁愿她脾气大一些,再任性一点,对着他发泄什么都好。
好歹也让他觉得,他可以为她做些什么。
原本亲昵无间的年少夫妻因为过于艰难的孕事,对彼此都悄悄生出了些复杂难言的心事。
施令窈生产得并不顺利,熬了整整两天两夜,谢纵微站在廊下,看着女使们端出来的水,里面的血色一盆比一盆淡,面色难看到近乎惨白的地步。
终于,太阳高升之时,屋内传来了一声婴儿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