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少年重游2 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风!

耿三娘便?依旧柔声细语地回?敬:“您错怪我了。我的规矩呀,也是看人来的。有人为老不?尊在前头,倒怪起我来了?”

又有那倚老卖老的族中长辈,劝她将就:“这也不?行?,那也不?中,难道要拖到三十去?到时候人家都抱上孙子了,你还没出阁呢!你啊,年岁都这般大了,估摸着找个差不?离的嫁了就是了!”

耿三娘便?讶异地用帕子掩住嘴,眼波流转,笑容温软,说出的话却?能把人气死:“咦?难道我过了三十岁便?要死了不?成?还是您老怕自?个儿……等不?到那一天了?哎呀,您可放宽心。即便?您真狠心撇下?我们去了,我成婚那日,定头一个烧纸钱告诉您,让您在下?头也替我们欢喜欢喜!”

几番下?来,亲戚们领教了耿三娘这绵里藏针的厉害,又不?敢真拿相府千金如?何,之后便?也怠懒说了,省得?还被她这么言笑晏晏地骂回?来,自?讨没趣,心里还堵得?慌。

当然也有嚼舌根嚼到耿相和她姨娘面前的,但她姨娘就这么一个亲生孩子,自?然站在闺女这边,耿相呢,他?不?耐烦听这些女人争执的话,见都懒得?见,妇道人家来找他?干什么?有病!便?打?发去见耿三娘的母亲,耿三娘的母亲又护短替女儿骂回?去,得?,无限循环了。

耿三娘在当面的流言蜚语中大获全胜,背地里的没听见便?当做没有,照旧过她的自?在日子:在家侍奉双亲,与姊妹们读书写字、弈棋打?牌。腻了闷了,便?呼奴唤婢,去城外自?家的庄子上散心游玩。

遇见程书钧那日,便?是她与姊妹们去大相国寺看新来的杂耍班子的。

寺里香火鼎盛,锣鼓点子敲得?震天响,人多得?能把人挤得?双脚离地。耿三娘与仆从走散后便?慌了。她嘴上虽利落,可这二十多年,何曾真正落过单?出入皆有仆从环绕,在家也是几十人伺候着。骤然陷在这摩肩接踵、人声鼎沸的陌生之地,心头那份强装的镇定顷刻瓦解。

她不?敢乱走,怕仆人们更寻不?着;待在原地,又怕被浪荡子盯上。在恐惧中煎熬是最难忍耐的,她忍了又忍,那眼泪终究还是不?争气地滚了下?来,沾湿了幕篱的轻纱。

就在这心慌意乱、六神无主的当口,程书钧出现了。

他?是官员,还是弟弟的同窗!他?就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出现在她眼前,耿三娘透过幕篱朦胧的纱帘望去,见那人身姿挺拔,举止端方,眉眼间一片坦荡清明。他?温言安抚,却?始终垂着眼帘,目光规规矩矩地落在她幕篱的边沿,不?曾有半分逾越。

在这喧嚣扰攘、乱七八糟的人流中,他?像一株山崖上迎风生长的沉静修竹。

耿三娘心头的慌乱奇异地平复了下?去。一颗从未为儿女情?长悸动过的心,也在这狼狈的当口,为这个守礼的年轻人悄悄开了条缝儿。

此后,耿三娘遣人细细打?探了程书钧的根底。打?听清楚了,便?趁着程书钧休沐,寻了个日子,换了身半新不?旧的男装,悄悄溜进了国子监旁的夹巷,在知行?斋外堵住了他?。

这个模样娇怯的女子,实则却?有着很大的勇气,之后么,耿三娘如?何拿下?程书钧的,这中间种种曲折,便?仅有程书钧与耿三娘自?己知道了。

卢昉听得?太过瘾了,他?算了算耿三娘和程书钧的年纪,嘴角忽地弯起一个促狭的弧度,眼睛也眯了起来,压低声音笑道:“啧,原来程大喜欢的,还是比他?年长的姐姐呀。”

林维明和孟博远闻言,齐齐傻傻地啊了一声,两张脸上写满了茫然:“这是从何说起啊?”

卢昉一挑眉:“你们竟不?知程大从前心仪姚小娘子?”

林维明和孟博远惊得?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什么!他?喜欢的不?是姚记的猫汪汪吗!”

卢昉扶额,像看傻子似的看他?们俩,他?这个

以前读书时和程书钧不?是同一个学斋的人都看出来了,他?们这两个日日和程大厮混在一块儿的,竟然到现在都不?知道!

真不?知道这俩傻子究竟是怎么考上进士的。

被卢昉一语点破,林维明和孟博远面面相觑后,终于?开始细细回?想,越想越是心惊,好像是这么一回?事啊,他?们当初怎么就真信了程大的鬼话了?还真以为他?日日去杂货铺是为了汪汪!

卢昉受不?了他?们俩那呆滞的傻样了,不?屑地说:“我说二位,你们两人不?都早早成亲了么,怎的现在都还没看穿这男女之事?我没告诉你们,你们不?会?一辈子看不?出来吧?”

两人想到自?己的妻子,都是脸颊一红。

林维明是三年前成的亲,娶的也是青州上官的女儿,但他?可高攀不?起什么节度使?的独女,他?娶得?便?是他?顶头上司洪县令家的庶女。

他?的妻子在娘家,因着庶出的身份,日子过得?颇不?如?意,受了许多苦楚和委屈,他?曾在衙署后园远远见过一回?,她被刻薄的嫡母厉声责骂,独自?躲到假山后头垂泪,他?走近的脚步被她察觉,她便?立即凶巴巴地扭头呵斥:“走开!别管闲事!”

好凶啊……可林维明看着她,却?莫名其妙想起那长在背阴处、少?见阳光的兰草。

她努力生长着。

他?也忍不?住对她上了心。

后来,妻子也是被他?爹随意抛出来拉拢他?的筹码。洪县令听闻他?与耿相之子是同年同榜的好友,便?将他?视为好女婿的人选了。他?心知肚明岳丈的这点心思?。

成婚后,林维明知晓自?己其貌不?扬,便?唯有捧出一颗真心来对妻子好。他?的妻子起初并不?喜爱他?,他?很知道,是相处了许久后,才在他?笨拙的对她的好里,一点点舒展开枝叶,将心交付的。如?今……案头她插的瓶花,窗下?她做的针线,都是他?衙署案牍劳形后,最熨帖的慰藉了。

妻子此番没有随他?回?京,都叫他?有些想念寒冷的青州了。

孟博远则是早年便?定下?来的亲事,金榜题名那年,便?热热闹闹地把妻子娶回?家了,之后他?便?美滋滋地带着妻子去金陵府赴任。今年,他?的长子都会?跑了。

这回?他?回?京述职也没有带妻儿,他?妻子又有了身孕,长子也还小,便?都留在金陵的官舍里住着。孟博远此刻还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口,他?的四季衣裳乃至鞋袜,都是妻子为他?缝制的,每当他?想念她时,他?便?忍不?住摸一摸上头的针脚。

卢昉看着眼前这两位忽然就沉浸在自?家温存小日子里的同窗,翻了个白眼。他?是唯一还没成婚的,这几年光给好友们随份子了,把他?的荷包都随得?干瘪一空了。在灵州那苦寒之地,也曾有媒人登门,父母也寄来过京中淑女的画像。可他?都婉拒了。他?并不?想在灵州久待,又何苦累得?当地的女子随他?远嫁?至于?京中的人选,他?又暂且回?不?去,难道京里找的妻子要和公鸡拜堂吗?还不?如?等调回?京中,再做计较。

不?过,没有成婚没有家累的日子,他?自?觉也是很自?在的。他?曾告假,独自?一人打?马横跨大漠,还曾去过玉门关外相近的那几个胡人部落,他?看过长河落日圆,也看过瀚海阑干百丈冰,还看过星垂平野阔。

原来那些文辞大家所写的诗句,一点都不?夸过。

如?此多彩的浩渺天地,被他?尽收眼底。

林维明和孟博远两人总算在卢昉毫不?遮掩的鄙视中慢慢回?过神来,孟博远一拍大腿,恍然道:“怪不?得?!刚放榜那阵子,程大总是闷闷不?乐,时常一个人望着葫芦发呆……原来是因着姚小娘子要嫁人了!”他?忽然又想起什么,又扭头冲着卢昉抱怨,“都怪你!那日姚小娘子的花轿出门,数你哭得?最凶,嚎得?震天响,我们只顾着拽你袖子捂你嘴,哪还顾得?上看程大是啥脸色!”

卢昉老脸一红,没法子啊,当时他?真的很伤心啊,心都碎了啊……

“哎呀,都过去了,还提这个做什么,年轻时倾慕姚小娘子的学子多了去了!”林维明摆摆手,他?反倒比较担心程书钧怎么过耿相这一关,“耿灏都好说,他?是刀子嘴豆腐心,但耿相……”

林维明说起耿相都有些害怕,当了官之后,他?才能意识到耿相的地位有多高,那可是仅次中书门下?的“第?二宰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