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窗户纸 原来,他也一样。

今日晴光甚好,林闻安叆叇落在衙署了,为避日光刺眼,一路走来目光便微微低垂,只望着自己眼前三步远的砖石地。

一直走到极近了,都到了姚家门?前,他?才发?觉这横架在雨渠上的胡床,四五个转过来瞧他?的花脸妇人里,还有个极眼熟的也混迹其中。

嗯?如意也在。

林闻安步子停顿了一下?。她?原本也在胡床上歪着,脸上敷满了花瓣,正与巷子里的几位婶一齐茶饼晒太阳。

大老远见了他?来,才慌忙坐起来,还捋了捋头发?。

林闻安见她?面上层层叠叠糊着碎瓣,虽有些?滑稽,但却衬得?一双杏仁眼愈发?乌亮饱圆,如小鹿一般,更有几分别样的美。

与胡床上的妇人们目光相触了一瞬,林闻安便垂眸颔首,略躬了肩脊,先自向她?们行了半礼。

他?虽有官身,但在年岁上与俞婶子几人比,终究是?晚辈,当先行礼。

胡床上的妇人们大老远见了他?,早已收敛了自己懒散的姿势,见他?这般谦逊不摆架子,都忙直起身,先避过他?的礼,也纷纷欠身回礼。

俞婶子还笑道:“林大人今日下?衙倒早。”

林闻安应道:“近来清闲。”答完,目光便自然而然落到如意脸上,在那几片杏花上停了停,又似不经意般转开,问道:“丛伯可在?”

姚如意刚张了张嘴又闭上,她?还不敢在外人面前直呼其名,便含糊地略去前半句,只道:“丛伯还未起呢。知?行斋的学子近来读到夜深,他?昨夜三更过了才歇,我便让他?白日里多睡些?,不急着起来。”

“如此便罢,不扰他?了。”林闻安点点头,也没多说,转脸对伸长脖子偷瞄自家妹妹的林三郎、林四郎道:“今日差事紧,累你们也没顾上吃午食,现下?先回家去吧。” 顿了顿又补一句:“往后也是?这般,进了巷子便没了你们的差事,不必再守那些?衙署里的规矩,都自在去耍吧。”

林三郎和林四郎一个十二、一个十四,正是?猫狗都嫌的年岁。原本正在林闻安身后偷偷对妹妹和亲娘做鬼脸,冷不丁被点了名,立刻收了嬉皮笑脸,肃整衣冠,深深一揖:“是?,谨遵大人命。”

这俩小子从前还敢嬉嬉闹闹管林闻安叫小叔,林闻安并没有纠正过他?们,但自打?跟了他?进宫当差后,见了宫里那些?戴纱帽穿锦袍的人物都要停下?来对林闻安作揖行礼,便再也不敢造次了。

英婶子见家里的猢狲总算有人能治了,忍着笑把两个衣冠一新的儿子招呼过来,小声关?怀道:“林大人还替你们置办了新行头?”

俩小子立刻得?意起来,也不晓得?避讳,撩起身上鲜亮的缎面衣袍给英婶子瞧:“娘你摸摸,是?贡缎呢!林大人今儿带我们去衣帽作领的,连里衣鞋袜都是?新的,取来时还贴着黄笺呢。”

林闻安目光移开,还是?没去纠正这俩半大孩子夸大的言语。

他?知?道林司曹家里艰难,又好面子不敢来求他?,如意开口,林家这两个孩子才会跟着他?。他?便从自己的俸银里分出?两份,给林三郎、四郎发?了与胥吏相等的俸禄,又用自己的银钱为他?们置办了几件宫里的好衣裳。

说是?贡缎,外头瞧着唬人,但其实这一类是?宫中衣帽作千挑万选后剩下?的,专供应衙门?小吏穿,连官服都不算,花了钱便能办两套。不过这林三郎、林四郎两人仍属于他?的“私僚”,与沈海他?们这般经考录进来的小胥吏终究又不同。

英婶子却不知?道这些?,她?只觉着这针脚这料子怎么看怎么好,伸手抚了抚,贡缎凉沁沁的,叫她?都不敢用力了,心想,这样的好衣裳穿在这俩猴儿身上可真是?糟蹋了。

一会儿就得?叫他?们赶紧脱下?来,好生用铜茶壶底熨了挂起来才是?。

回头还得?向程家娘子或是?葵婶细细讨教浆洗如何浆洗,这样金贵的料子……英婶子如今已经开始愁了。这俩孩子日日要穿出?去的,不仅是?他?们的脸面,也是?林大人的脸面,可别给洗坏了。

林三郎、四郎还摸着衣裳,晃着脑袋嘚瑟呢。

他?们平日里读书虽也喊苦喊累,但骤然真退了学,与往日交好的同窗们都分开了,见他?们还日日背着书囊进学斋,独自己两个离了群的鸡似的,心里便也有些?惶然,夜里愁得?睡不着,不知?自己日后会如何。

不过,真跟着林大人进了宫里的衙门当差,两人才算开了见识,如今早把那些?愁绪抛诸脑后了,两只猴子暗暗对视一眼,恨不得?等林大人进了屋,立马便寻以前的同窗吹牛去。

虽说之前已跟好友同窗们吹过好几回的牛,但今日刚发?了新衣裳,怎么能不再吹嘘一回?对着汪汪和大黄他们都恨不得也说一遍。

不过他?们也只敢炫耀炫耀衣裳、说说宫里的大脸狐狸,还有那几只胖得?比鹅还肥的仙鹤,其他?东西一点儿也不敢往外说。

当初进军器监前他?们签的是?死契!

泄密既死。据说不仅仅是?他?们两个,全家都要被抓去菜市口砍头。

当时签完那契,两人吓得?都不敢自己睡,死活要挤进大哥林维明的屋里打?地铺,结果辗转反侧好不容易睡着,半夜里还被大哥的连环屁崩醒,小石头困得?眼睛都没睁开,熏得?连滚

带爬翻下?床来,直接摔他?们俩身上了。

差点没把俩人隔夜饭砸得?吐出?来。

不过后来听林大人身边的内侍福来说,在宫里当差的人,个个都要签字画押,也没见谁被砍头了,只要管住嘴巴就成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随着时日长了,林三郎、林四郎才慢慢放下?心来。

他?们如今便跟着福来、财来两人一起顾着林大人在衙门?里的大小事。福来、财来不识字,只能干杂活,他?们俩书虽然读得?不怎样,但识字嘴巴甜,没两日把旁边文书房的小吏们都摸熟了,能帮着传话跑腿儿送东西,甚至整理文书。

林闻安也觉着多了这俩兄弟不错,毕竟他?不爱说话,派活下?去,丁是?丁卯是?卯。底下?人不免会抱怨难做,他?从不多解释,因?他?无法理解,在他?眼里,有这啰嗦抱怨的功夫事儿都做完了。

但林三郎和四郎去传话时会说得?很软和,即便对着小吏们也是?笑脸相迎,一口一个大人:“辛苦大人们了”“您茶都凉了我替您换一杯去”“等您忙完了我再来取”“咱大人也是?没法子不是?,上头催得?多紧哪,还有三司借计审之权常来盘查,唉!难哪……”

林闻安后来有事寻文书房主事,路过吏员盘账的屋子,听见里头算盘噼啪响,几个小吏加班加点算账,嘴里咬牙切齿地骂三司使那群鳖孙总找茬,竟不再抱怨他?了,也觉着颇为好笑。

这俩孩子还挺机灵。

经过此事,他?便也想着,不将他?们俩视为亲随跑腿儿的杂役,两三日前兴起,还随口出?了一道简单的题叫他?们算:

“假设边关?有个城楼高九丈二尺,在其上置一猛火油柜。匠人以铜制喷管,仰角斜向城外喷射火油,油柱落于距墙基三十六步处,一步合五尺。已知?火油出?管口时,其势与仰角之正弦、余弦相乘可得?横纵二速,纵速抵清后,横速犹存。

问:若将喷管改置仰角四十度,且保持出?管口之势与前次相同,当城楼高度不变时,火油应落于距墙基多少步处?”

结果林三郎、林四郎算得?头昏脑涨,笔杆都咬坏好几个,看字开始重影,算了好几日也没算出?来。

林闻安忙碌之余瞥见他?们抓耳挠腮好几日,还怪道:“很难么?国子监不也有开设算学一科?你们还没学到《周髀算经》和《九章算术》的勾股术么?‘勾股各自乘,并而开方除之,即弦。’这个可学过了么?”

虽然算学并非正科,可勾股术,林闻安七八岁上下?就会算了。

但林家两兄弟却还是?对他?哭丧着脸摇摇头。

林闻安只好退而求其次,又试探着问:“……那魏晋时期的大算学家刘徽的‘割补术’学过了么?”

两兄弟皆沉默地看着他?。

若是?读得?懂书,他?们还会辍学吗小叔!

而且,他?们还小呢!

这题一看,只怕他?们大哥也不会算。

后来,林闻安似乎也想通了这一节,起先挽了袖子准备亲自教他?们,结果提起笔蘸了墨,刚悬腕便顿在了半空。

这题他?都不知?要如何写中间的步骤,这不是?一眼就能看出?答案了么?最后他?只在纸上写下?“约两百尺,取整四十步”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