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乙、科目深度解析
也是一张图,或许不是图……
耿灏不知要如此描述。
那是一张经纬纵横、横竖平直画了一个个方形小格子的图表,横向标了《论语》《孟子》《诗》《书》《易》《周礼》《礼记》及《春秋》各本经义的名称,纵向则写了宝元元年科举变法前后几年的时间。
中间格子则填着?每一年这些经义的出题数量。如此,便将科考侧重“诗赋、帖经、墨义”中历年出题比例变化?统计对比了出来。
旁边甚至还有一个小图,一个个竖起的方柱在“l”型的纵线横线上拔地而起,纵线旁边标注数量,横线还是那些子集经义的名称,出题数量多的经义方柱便高?,高?低错落,如此更是明显,一眼便能看出科考中最?常考的是哪本经义了。
耿灏看得?目不转睛。
往常讲学博士总说哪篇经义最?是紧要,还要长篇大论说一堆缘何重要,耿灏听?了就忘,脑中毫无痕迹,如今一目了然!他不需要任何人为他讲解,不过两张图,便
一下将这些都记在心里了。
耿灏心中不由惊叹,真好,傻子都能看懂。
不知傻子如何,他反正看懂了!
再往下也是如此,用?图表分析出了策论中被边防、吏治、青苗法、市易法、保甲法、王相公变法、范相公变法等?七大专题中哪个最?重要、最?常考。
之后,不仅收录了范丞相、王丞相与历年甲榜前三?政论范文?,还为他详细解析起了这些牛人之所?以?写得?好的原因。
没有长篇大论,对于策论,只写了一句加粗的朱红大字:“‘三?段法’为策论通用?法。”
往下才言简意赅地用?墨字注释。
耿灏不自觉便将那段注释喃喃地念了出来:“策论起源于汉代策试,是朝廷针对时政治国等?具体?事宜“献策谋断”的文?体?,因此,策论的核心是‘以?致用?’。对策揄扬,大明治道,不仅要提出观点,更需援引史料、经典或现实案例作为论据,从而给出具体?可行的对策。故而,不论是何种论题,皆可按‘明题立言、析因理论、施策献策’的三?段式结构破题;而三?段式结构,又能继续细分为总分总、递进式论证两种框架……”
耿灏手有点抖,心也跳得?有些快,他用?力咽了一口唾沫。
他居然……看懂了……
平时讲学博士讲一百遍“破题要巧“立意要高?”,他却不知何为巧又何为高??他总是博士讲了这道题,他便只会这道题,下一道又不会了。
这也使得?每道题在他眼里都是崭新的,题认得?他,他不认得?题,学得?如无头苍蝇,东一点西一点,还不成体?系、稀里糊涂。
这也是他不爱读书的缘故,读得?实在犯困,还不如回?家睡。
如今,他却好像懂得?怎么写策论了……
接着?,这书又挨个讲了诗赋、时文?、经义又如何如何,看得?耿灏眼都不眨。
第一节 看完,第二节便是针对之前教的那些法子,对应的“真题解析与模拟训练”,耿灏看到那些题,便下意识尝试着?用?前头提及的办法去解,一步步竟然还挺顺畅!
这让他的手都有些蠢蠢欲动,此刻,他竟觉着?自己强得?可怕!
但他还是忍住没有动笔,继续往下看。
模拟训练后,便是“历年真题汇编”,书里收录历年经典试题,还附名师评卷批注,不同于往常“甲乙丙丁”粗略的评判划分,此处是将甲等?划定为“九十至百分”,乙等?分为“八十至九十”,以?此类推。
这样细分,一篇文?章里,哪里得?分都有相应批注,或是格式严谨、或是立意扣题、或是文?辞优美?、又或是字迹工整,每一项都分析了之所?以?这些文?章能评为“甲等?”或“乙等?”的原因。甚至还有反面例子,为何写得?不好评了“庚等?”也有对照。
而且,评卷人在旁还有署名。
言辞激烈直白批注得?最?细致、评卷的字都快比文?章更多的是姚博士,另一类言语温和多有鼓励的是姜博士。
和姚博士的毒舌一脉相承却又更言简意赅懒得?多写一个字的是林闻安。
旁人或许不知,但耿灏因家世卓越的缘故,知晓不少国子监各位博士的资历与内情。
姚博士、姜博士年轻时都是关在考院里出过科举试题的,如今两位老博士都已致仕,不再任国子监博士一职,但是……还有比科举出题人更令人信服的评卷批语吗?
至于林闻安更不必说,他只要站在那儿?,便足够令人信服。只不过,耿灏看了他评卷的那篇策论,嘴角便无言以?对地抽了抽。
姚姜两位博士,阅卷时不仅是评分,还会仔细写明哪里好哪里不好,叫耿灏看了还是很有感悟的。
这林闻安呢?他批卷除了评分,批语只写“好”“尚可”“差”“极差”“累赘”“病句”“错字”“一塌糊涂”“不如拿去烧火吧”。
耿灏看完深吸了一口气,默默翻了过去,决定遇到他批的便不看了,毕竟毫无价值!
这人怎么回?事!好生可恶!
第二节 便大多都是讲题、练题,最?后分了个“专项突破”,一堆密密麻麻的题目,还专门附了一本范文?作为答案。
他看了眼,那些“答案”竟然都是林闻安亲自下笔写了,姚博士和姜博士为他批注的。耿灏惊愕地算了算,他竟为这本“三?五”,一口气写了十余篇的范文?!
他看得?眼都直了,虽未细看,他从字迹与批语便知这林闻安写得?一定很好。不是,爹不是还与他说过军器监忙得?很,这林闻安日?日?都熬到宫门闭了才归家吗?事务如此繁杂,他怎有这般多时辰写这些?怎么,独独他一日?有二十四个时辰吗?
耿灏写一篇策论起码要两三?天,有时想不出如何破题,能抓耳挠腮十余日?……正这么想着?,他忽然发现这些范文?底下不仅有林闻安的署名,名下还对应着?署了日?期。
一看,十余篇,他只花了两日?便写完了。
耿灏:“……”他跟他拼了!!
回?想起那冷淡的死鱼脸儿?,耿灏更嫉妒更生气了,但这本书他还是爱不释手地看到了最?后。
半个时辰后,他终于读完最?后一页,也长叹了一口气。他将这本书捂在胸口,神情都有些恍惚了,不住地喃喃自语
:“好像真的懂了。”
以?前先生说什么他真是怎么都听?不懂,既不知为何要如此写,也不知为何要那样解。
之后便也愈发不想听?课了。
但他如今好似却明白了。他缺的好似便是这个,他正是需要有人告诉他这些啊!为何以?前博士们都不说呢?如今这本书便好似为他指引了一条康庄大道,他只需按图索骥往前走?便行了!
且看完后,他便有了个大体?的印象,从最?初知识解析到最?末的习题,每一项都是环环相扣的。那些知识也是从易到难,一步步加深,最?后再以?数量庞大的习题巩固这些知识。
他将这本书看完,便有种他其实不是人,而是一只满丰农场里的填鸭,有人将四书五经中的知识全都搅合成麦粉做成馍馍,不管不顾掰开他的鸭嘴,往他嘴里狂塞的……感受。
最?后一部分,还写的是“全真模拟试卷”,竟按省试府试等?科举场次的试卷规格设计了三?场九卷习题:
首场:《论语》《孟子》经义各一篇,五言诗一首
次场:《周礼》《礼记》经义各一篇,策论一篇
末场:时文?五道
按着?这卷子做下来,便好似考了一场科举似的。
耿灏捧着?这书,忽地立起身,在屋里急急地来回?走?了两遭,却仍觉着?心绪激荡,再瞧耿牛耿马方才抱来的一堆“一百题”竟也不觉着?扎眼了,反倒目光炯炯,恨不得?今日?便狂写一百题!
金榜题名,易如反掌!
耿灏在雅间里兀自激动时,程书钧正站在姚家杂货铺门前,面红耳赤,对着?姚如意连连摆手:“不不不……这么贵重的书册,我实在不能收。”
今儿?天色阴沉,瞧着?怕是要落大雨,姚如意惦记着?院子里晾的衣裳,不由分说将手里的“三?五”塞进他怀里:“你且收着?,这是刊刻时不慎沾了墨印或是页码有误的,统共有好几本这样的,卖是卖不得?了,但内容都是好的,并?不碍着?读。你收了,算我答谢你这些日?子常来搭手帮忙。”
程书钧下意识抱住了那叠书册,转瞬耳根又红透了,不知所?措。
方才姚小娘子往他怀里塞书时,指尖蹭到了他胳膊,程书钧登时便如泥塑木雕般僵住身子,定成了一截木头,连喉咙里都好似结了冰,他张了张嘴,也没能发出声音。
姚如意没在意,也没发觉,与他说罢,正好见林维明打着?哈欠从林司曹家出来,她立刻眼睛一亮,抱着?剩下几本瑕疵的“三?五”,冲着?林维明奔去:“林家大郎!留步!”
早春料峭,风刮来脸微微有些疼,程书钧望着?姚小娘子跑向林维明的背影,瞧着?她同样给林大送了一套书,把林维明那厮喜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他的嘴角却牵出了一丝有些苦涩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