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子虽已关?上了,但烟花爆竹的声响和烟气?还在弥漫,窗纸时而被照亮,又倏地黯下去?,烟火成了窗上剪影,朦胧而美。而她也忽而意识到,在这旧年与新年相交的深夜里,竟是林闻安与她相伴赏这烟火。
而她竟然只顾着吃!
姚如意轻咳一声,把刚拿起的第三片面?包拐了个弯递到林闻安面?前:“二?叔,除夕宫宴菜色可好吃?宫里的宴席都这般晚才散么?你也吃点儿吧。”
“今年的宴席比早年的好……”林闻安略顿了顿,瞥了眼她手里的红豆刀切烤馒头,虽无食欲,却?还是接了过来。
捏在手里,姚如意已满目好奇地等他往下讲,生性寡言懒得说话、原想?囫囵带过的他,只好改了心意细细为她说来。早年的宫宴是如何?,如今又是如何?……
其实他嘴里的“早年”已是七年前了,当时吃的还是先帝朝的除夕宫宴,那会儿席上没?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新鲜菜色,大多都是汴京城里常见的各类扣碗、汤品和常见糕点,他那会儿也不?能如今日一般坐在文?武百官之中。
他当年身为侍读,是站在还是太子的官家身后的。
官家年轻时更为不?正经,趁先帝与朝臣祝酒时,便偷摸着把他桌案上的糕点藏在袖中递给他,挤眉弄眼示意他偷吃,好垫垫肚子。他只能无奈地接过来,藏了一袖子糕饼。大殿上四处都是人,他又个高,站在那儿鹤立鸡群,总有?人无意间便望过来一眼,他要怎么偷吃?何?况,他对吃的,也没?有?官家这般急切。
所以细论起来,他也仅是看过早年的宫宴,并没?有?怎么吃过。如今更是相隔时日太久,有?些忘怀了。
今年席上却?不?同?,不?仅有?官家钟爱的炙鸭、更有?各式见所未见的新菜式,他还听得前头耿相极小声地嘟囔了一声:“官家今年这是又把沈记搬来了?”
他便知道了,那些他没?吃的菜,都是沈记的菜。
席上还有?如意的脍饭。
林闻安特地与她说了这一节:“大宋五品以上的文?臣武将,今夜全都吃上了你的脍饭。内厨做了个巨大的脍饭船,是以大宋战舰雕成的,内厨还将脍饭揉捏雕琢成了龙凤、牡丹与飞仙的模样,个个栩栩如生,当时便摆在大殿中央。诸位大臣王亲进来皆叹为观止,引得不?知多少人驻足围观。”
姚如意震惊不?已,宫里的内厨居然能推陈出新,将寿司做得这般厉害奇巧!她实在想?不?出来,饭团该要如何?才能捏成龙凤和牡丹啊?还有?飞仙呢?是敦煌壁画上那种?飞仙么?这得花费多少功夫啊?
换作是她,她都不?舍得吃了。
毕竟她只会捏圆形和三角形的饭团,再复杂点儿都不?会了。
果然是一生要强的中华小当家啊。
“二?叔,那你吃了么?那脍饭如何??”姚如意还有?些与有?荣焉。
林闻安回想?了下,他好似分到了……两块?其中一块儿还是那龙爪子,便点点头道:“不?错。与家里吃得也差不?多。”
说完,他便见着姚如意的下巴得意洋洋地翘了起来。好似双眼都在对他说着:“我就知道,我是厨神。”
他也不?禁莞尔。她似乎总是如此,不?必入口,也不?必亲眼所见,即便只是听得有?关?吃食的事便能心生欢愉。这世?上所有?细微小事,皆是她的乐趣。
姚如意听得都有?些神往了,想?来宴席上定有?无数美食珍馐,托腮叹道:“我原以为宫宴唯有?高官才可受邀前往,原来沈娘子也能去?,真好。”
“若是照先帝朝的规矩,宴请百官的宴席上自是没?有?女子的。即便是内命妇,也是在中宫或是太后宫中设宴款待。沈娘子并无诰命之身。想?来官家是特允的。”林闻安缓缓为她解释,正好说到沈娘子,他便想?起一事,从?袖中拿取出一张薄笺,道,“离席前,王雍忽将此物交与我,嘱咐说,是有?一位友人,专程托他交给你的,务必请我带到。”
姚如意接过时都觉茫然,王雍?那个吃
果丹皮的?
她抱着疑惑与不?解,将那小小的信笺展开了。
里面?仅有?一行字,端秀地写在其中。
“青山一道同?风雨,明月何?曾是两乡。”
姚如意反复念了几遍,良久方解其意。一旦看懂,她的心间便是一阵难以言说的悸动与激荡,只觉着心猛烈地跳动了起来,偏偏她不?能露馅儿,便按捺着,强忍着,将险些涌到眼眶里的酸热,与那份深深触动压进了心底。
稍稍平复了一会儿,她便偷偷掀起眼皮看了眼林闻安。他神色倒是一如既往平静。她转念一想?,他应当早也看见了这行字,毕竟这张信笺未用封套,仅是随意折起,透着一股潇洒与坦荡,似完全不?怕人探看。
的确,若照这句诗直译,约莫是:我们曾经共沐一山风雨;同?赏一轮明月,又何?曾身处两地呢?
而用她理解的话来说,便是:哈喽,老乡。
是以旁人看了,大多不?明就里,只会觉着这是一句没?头没?尾、无足轻重的问候。更难以明白?,这样意义不?明的话,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传递到另一人手中。
姚如意怔怔地看了许久,看到这句诗,她便觉着沈娘子定是明白?她的,她明白?她不?愿相见的心,却?又怕她孤单,才用这样的方式告诉她:我们虽没?有?相见,也不?必相见,但我仍会祝福着你,也祝福着我,祝你我在异乡都一切安好。
沈娘子她……她果然是温柔大姐姐一般的人啊。
明白?这层后,姚如意几乎要因这份心意相通而热泪盈眶了,好似藤上的小苦瓜忽而被温暖的春阳照耀到了一般。
吸了吸鼻子,她让自己平静了下来,也终于能够如常释然地仰头笑了起来。她将这张信笺珍重地重新叠起,收进了她平日里藏账簿的抽屉里,才对林闻安道:“多谢你了,二?叔。”
林闻安道:“不?足挂齿。”
王雍将这信笺大喇喇递给他时,林闻安便大致猜到了是谁写的,应当是沈娘子吧?这字迹很娟秀,还带着几分陈郡谢氏以飘逸著称的书体之风,想?来她是从?夫婿那儿学的字,虽没?学到家,但笔下已有?神韵。而王雍本就是沈记的常客,据闻早些年在沈记存了数百只鸭子和鱼,与他的妻子每日都要去?吃一趟,这么些年下来,双双吃得发福。
如意与沈娘子想?来也是相识的,不?提方才她一听沈娘子在宫宴中便激动起来的模样,王雍也曾说过,先生中风前也是沈记熟客,这样想?来,将这张信笺中的诗认为是老相识的一句问候,倒也合理了起来。不?过将王昌龄的诗句用在此情景下还是有?些牵强,林闻安文?人的老毛病犯了,反倒琢磨起些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
外头震天动地般的声响渐歇,姚如意心里漫溢着很难描述的快乐和轻松,对着林闻安也不?害臊了,将桌上的油纸包往手里一卷,便要邀林闻安坐在巷子里看未尽的烟火去?。
林闻安被她一拽,便也随了去?。
一出门便寒冷不?少,北风呼呼,姚如意搬来一张长条凳,又将炉子也推了出来,放在两人脚畔,再去?铺子里取了个新的铺盖,那是铺子里一张因价格昂贵而滞销许久的毛毯子,但极大又厚实,张开起码能将三四个人都裹进去?。
两人坐得并不?亲近,长凳边一人一头,中间还隔了个带盖的小暖炉,毛茸茸的毯子松松垮垮地共披在两人的肩头,中间空荡荡的鼓了起来。
手里捧着已经凉掉的红豆烤馒头,披着沉重厚实的毯子,两人围着炉子,呵出一阵阵白?气?,一起仰望夜空。
此时已过三更,新年已至,烟火较方才稀疏了许多,周遭人声亦静了下来。远处偶有?一朵烟花静静地升起,又在两人眼前完整地盛绽,银火流光般万千丝绦坠落,美得动人心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