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张疤脸已被画得花团锦簇、红红绿绿、无法见人?了。
银珠嫂子松了口气。
狗子们虽生无可恋,但孩子们还算乖,既没有祸害煤饼,也没去玩麦粉,更没往茅坑里扔爆竹,还好还好。
但她还是多看了一眼混在孩子堆里玩的茉莉。
茉莉这?孩子果?真是不同的,她这?几日已知晓爹娘要出远门了,还知道他?们要去打疫鬼了,她竟也没哭。反倒是小石头现下这?脸上都还挂着泪呢,抽抽搭搭地给小女孩儿们当胭脂铺伙计。
他?每天都要来姚家看一看的大马将军,卖掉了!
要不是如意安慰他?过几日周木匠还会雕一个新的来卖,他?可能?会抱着姚家的柱子仰头嚎哭一整天。
茉莉呢,却照旧和?小石头、小菘玩,有时还被小狗逗得咯咯笑。
总归是年纪还小,忘性也大,还不懂什么叫离别吧?
银珠嫂子想着,看孩子们玩的起劲,便放心地回转过头来,接着之前的话头,关心地向俞婶子问道:“我怎么记得,九畹的哥儿不都两岁有余了,都这?么长时间了,怎的身子还没养回来呢?”
九畹就是俞婶子的小女儿。俞婶子听?得人?问,重重地冷哼一声:
“原早该好的,都教那阎罗婆作践的!人?前一套背后?一套。人?前谁不夸她是个天上地下都难寻的好婆母?家里请了长工厨娘,不叫儿媳妇做一点活儿。人?后?呢?九畹是难产,产后
?下红之症都还未好全?,竟叫她日日抱孩子喂奶!
我说抓几副回奶药来,别叫九畹喂了,回头请个养娘来喂,家里也不差这?个银钱不是?你?们猜她说什么?说是亲娘的奶对孩子才好呢,外头的养娘谁知道吃的什么,奶都不干净。
亲娘的奶再好,那也不能?要亲娘的命呐?她孙儿是宝儿,我女儿难不成是外头捡的?我是拼着脸面不要,在那儿大闹了一场,她才肯请了养娘来。这?下九畹才捡回一条命,能?把奶断了,不必自个虚弱得都打摆子还夜夜起来喂奶,可算能?好好躺着养养身子、吃吃药了。
说起来都叫人?生气,若不是我时常拉着我家老头子常去探望,我家九畹都不知道要怎样才能?好。”
众人?都唏嘘不已,但这?样的婆母其实并不少见,还有不少爱在儿媳妇面前摆架子的呢!于是一个接一个地举例子,什么有人?家的婆婆性格暴戾,因?儿媳连生女儿而辱骂殴打她;什么还有禁止儿媳回娘家的,诬陷其偷了婆家粮米去接济娘家;什么月子里不仅不照顾媳妇,还在正月里故意给孙子剃头,要借此咒死娘家舅舅的……
不仅俞婶子没被安慰到,听?得怒骂不止,连姚如意都听?得眉头一皱再一皱,这?也太可怕了!这?都是什么人?呐?
她快恐婚了。
最?后?,程娘子和?银珠嫂子还给俞婶子支招:“回头等九畹身子好些,能?动?身了,就把她接回来住,他?们家若是不来接,便不回去了。”
“可不是,我正打算呢!”俞婶子也是这?样想的,等过了年,她还要去一趟洛阳呢。若是那趟过去,瞧着女儿气色不错,她便把人?接回来,她那姑爷若是不亲自来接、不好生忏悔,便真不回去了。
婶娘嫂子们群情激奋地聊过这?一茬,正好瞥见林维明、程书钧和?孟博远早早下了学堂,三个少年郎结伴,远远打国?子监后?门走过来。
他?们经过姚家门口这?一堆的长辈妇人?,被婶娘嫂子们目光如炬地一打量,俱都皮子一紧。尤其林维明和?孟博远二人?,还没到跟前便连忙作揖鞠躬:“见过各位婶娘嫂嫂。婶娘嫂嫂们好,我们先回家温书了,告辞。”
说完,撒丫子便从婶娘们面前逃过。
程书钧原本还想和?夹在里头的姚小娘子打声招呼,但刚瞄过去一眼,便见这?群婶娘们已微微眯眼,嘴角一勾,露出一丝古怪的笑了。
他?实在不敢多逗留,头皮发?麻地冲自家亲娘多说了句:“娘,那我先回家温书了。”
他?便想赶紧追上那两个跑得贼快的杀才,但腿还没迈出去,已俞婶子扬声喊住了他?:“程家大郎,别走啊。正好有事托你?做。你?来,把这?些纸张都裁了,缝成册子来。再写几个封皮,回头你?尤嫂子好带去桂州,用来记些药方、症状,正好能?用得上。”
完了。程书钧僵硬地转过身来,程娘子也对儿子招手笑道:“婶子既叫你?帮衬,你?便不要推辞,快来做活。”
他?硬着头皮应了声:“是。”
俯身去拿了旁边的笔墨纸张、裁纸刀和?麻绳粗针,也不敢坐在女人?堆里,远远地拣了张小板凳,屈着两条长腿,背对着默默地干活。
果?然,他?一坐下,各位婶子原本儿媳妇大战恶婆婆的话题立刻便换了,都问程娘子:“你?家大郎怎么还不说亲啊?也已经十七了吧?”
程娘子道:“我们孤儿寡母的,大郎还在读书,怕好人?家的姑娘看不上,不如等他?好歹考中秀才,再谈婚事。”
俞婶子豪迈一摆手:“哎,你?真是死脑筋,婚事是能?等的吗?好好寻摸个两三年都不晚!你?要是信得过,我替你?寻摸。”
程娘子果?然心动?,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笑道:“那我求之不得!这?便托付给婶子了!回头成了事,谢媒钱决计包得厚厚的!”
银珠嫂子抿嘴笑:“你?先别高兴太早,俞婶子这?暴脾气,何曾做得媒啊?”
俞婶子斜她一眼,又?哼一声:“做媒有什么难的?我现便与你?做一桩好媒。”
她眼珠一转,便扭过胖乎乎的圆脸,露出与平时截然不同的慈祥和?蔼,拍了拍正陷入恐婚状态而发?呆的姚如意,“如意啊,你?喜欢怎样的郎君啊?”
众人?顿时都明白过来,哈哈大笑。
连程娘子也受不了了,这?还当着两个孩子的面点上鸳鸯谱了!她指着俞婶子笑:“你?个促狭鬼!”
程书钧虽离了几步远,但婶子嫂子们说话哪里会刻意避着人??恨不得一个比一个大声,他?听?得一清二楚,一时不知该走该留,整个人?僵得像一块火炉上烤的木板,连后?脖颈都通红,手里的裁纸刀一颤,都险些割到了手指。
姚如意还沉浸在前一个可怕的婆媳话题里,没听?见之前俞婶子和?程娘子有关程书钧婚事和?说媒的玩笑,突然被这?么一问,还真有些头脑空白,愣愣地想了想,只觉着答不出来:“我也不知呢。”
上辈子她病死时也不过二十,全?副身心都在和?病魔抗争,活命尚属奢望,哪里有什么心思恋爱?她压根没想过,更莫说对谁动?过心。
“哪能?不知呢,你?如今也十八了,这?年纪正好呢是不是?”俞婶子掩嘴笑着,她明明在说姚如意的年纪,胳膊肘却在撞
程娘子,好似在问她,是不是,你?说是不是?
程娘子的身子都被俞婶子的胖胳膊捣蒜似的捣得东倒西歪,忍俊不禁:“是是是。”也掩着嘴对姚如意笑道,“正是呢,翻过年便要十九了,如意啊,你?也该当思量起来了。”
俞婶子虽是一时兴起,但程娘子……其实还真有些心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