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幼子尚小,离家时连“阿爹”还不会喊,此时是不是已经可以帮阿娘拾柴了呢?一定要平安快乐长大。

春意染绿大江南北,却连半分温情也不舍得分与边境。

有所思兮在边境的家人,时不时抬头向西边更西的方向望着。家中草屋的梁上燕已归巢,边境之人是否安好?离家时说会寄信件回来,可从夏盼到春,寒来暑往,这信件几时能到?

沙场上,数以百计的将士们,就这么静静地躺在蓝天之下、黄土之上。

此生,他们再不会见到家人熟悉的眉眼。等待他们的,也只有异乡埋骨,魂游苍野。

像一棵荣枯有时的野草。

那几人仍跪在地上,以手遮面。

是的。他们无颜面对边境线这边的百姓,无颜面对对立阵营的将士,也无颜向他们的神明提出索回叶护头颅的乞求。

但他们还是来了。

那些死去的将士虽不是他们亲手所杀,但却是他们族人犯下的罪行。而他们所要带回的头颅的主人,更是罪魁祸首。

他们决定以死谢罪,只求给叶护一个全尸。全尸,如同再造之恩,术格一族今后将永远感念这份恩情。

“谁稀罕你们的感念!没有将你们拖出去五马分尸,已属恩慈!竟还有脸来要术格那老贼的脑袋!”

帐外一位年轻兵士破口大骂,持刀便要硬闯进来。他的一位同乡,此刻正躺在那冰硬的地上。

换做早年,张力处理起此事根本眼睛自不会眨一下。

想讨回术格老贼的头颅?门都没有!

不仅将贼人脑袋扔至军中,给将士们当蹴鞠的球来踢,还会成全地上这几个前来送死的羌贼,全部拖出去砍了祭旗,以告慰古往今来戍边的将士亡灵!

大抵是年纪大了,张力怪自己开始优柔寡断。

两军交战,不杀来使。

虽说眼下战火已熄,地上之人也不算真正的来使。

但他们也只是小人物。大人物们的决策,不容他们置喙,他们也没资格。他们只是受过术格一些恩遇,他们能想到的报恩方式只是以命抵命,恳求神明慈悲,让他们将术格头颅带回去。

张力自己也诧异,为何此时没手起刀落,手刃这几名羌人。不仅听完了他们的哭诉,甚至还将自己置于一个本不该有的情绪中。

尤其听说匡雷拔营撤退,不仅一把火将营地烧了个干净,还将术格尸身弃之荒野时,这种情绪更加明显。

匡雷亲自将术格尸身从马车上踢下去,这还不算完,他人已策马奔出营地,想了想又折了回来,当众将术格尸身又猛踏几圈,整个破碎得不成人形后,方扬长而去。

临行放下话来,谁也不许为术格收尸。违令者,斩。

因为没有头颅的羌人,便不是人,只配做秃鹫鬣狗的餐食。

多年来,张力曾在战场与术格数次交锋,即便抛开各自立场不谈,他也不可能与术格成为朋友。但一个几乎纠缠了大半生的敌将,一个终其一生都要置对方于死地的死对头,到头来,连一黄土掩面的机会也没有,确实也令人唏嘘。

张力隐隐叹了口气,兔死狐悲之意更甚。

或许将来有一日自己命丧敌营,大概也希望对方将自己的头颅还回来吧。

不过眼下的两难境地,当如何解决。张力一时也没了主意。他急躁在来回踱着步子,在营帐内绕了十数圈后,下意识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云无择。

地上羌人求的是云无择,但此事做决定、拿主意的还需是自己。但不知怎的,张力就是认定云无择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熟悉感,一定能将此事处理得周全、得体。

事实也是如此。

羌人扰我边境,杀我将士,此不共戴天之仇,势必要羌人付出代价!大义当先,这一点,谁人都不能动摇!

术格该死。术格的头颅,必须在军葬丧礼上,作为供品告慰枉死的将士亡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