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辰,铺子今日状况如何?”薛启原朗声唤薛启辰过去。

薛启辰刚才还像只呼朋引伴的林中快乐鸟,此刻忙束了翅膀,乖乖巧巧走过去:“兄长,长嫂在,一切安好。”

薛启原叹口气,往自己这位不省心的弟弟身后看去:“你今日新结交的朋友?”

薛启辰像得了救星,忙将薛启原引过来,同庄聿白夫夫介绍。

“琥珀兄,孟公子,这位是我兄长。”又不无骄傲地向自家兄长显摆自己的新朋友,“兄长,这位是琥珀,学政大人夸赞的茶炭是他一手研制的。也是兄长此前交代我去研究的那个缘来茶坊所用的兰花炭。这位是琥珀的相公,孟知彰孟公子。”

眼下这位新晋茶魁虽不至于说满府城人尽皆知,但至少在茶行里已经算无人不晓了。尤其方才亭中夺魁、当众剖白的事迹,已成为府城街谈巷议的一段佳话。

薛启原整理下衣冠,向前恭敬行礼:“在下薛启原,恭喜孟公子,琥珀公子。”

孟知彰回礼:“贵坊赞助的王书郎斩获第三,赢得那本异常珍贵的善本书,同样可喜可贺。”

薛启辰微微一怔。

生意场上阳奉阴违、明刀暗箭见多了,几乎靠自己一人撑起整个薛家的薛启原,向来察人有道且行事谨慎周密。当然这位新晋茶魁他也着人打探过的。新到府城,人地皆不熟,但第一次见面却能准确说出王姓公子是自家赞助的,令生意场上摸爬滚打惯了的薛启原着实吃了一惊。

薛记茶坊赞助王公子墨斗之事,是一种半保密形式进行的,以免某些人家暗中捣乱,是墨斗当日才向外正式公布赞助名单。自己这位弟弟今日也只是路过家中茶坊,他此时甚至还不知道墨斗第三名出自自家茶坊。

但这位看似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新晋茶魁,看似全程都在关注自己,认真备茶、制茶及接受祝贺,却洞若观火、明察秋毫。不仅知道自己的位置,连各个对手的情况都了然于兄。

薛启原不觉又将这位读书人上下打量一番,沉稳儒雅、矜持斯文,眉宇间飞升之势已显。出身平平甚至可以说低微的寒门子弟,却能将世家大族倾注全族资源精心栽培多年的大公子一举击败,薛启原当即料定此人绝非久居池中之物。退一万步而言,纵使这次落榜,将来也定能鱼跃龙门,扶摇直上。

薛启原心中有了盘算,拱手笑说:“孟公子这是去看榜吧。莫急。我已派家丁在榜下守着,若看到公子之名定及时来报。”

“有劳薛大公子。”孟知彰拱手致谢,又将庄聿白护在身边,“我家夫郎没见过放榜,我陪他一起去看看。”

“孟公子与琥珀公子伉俪情深,着实令人羡慕。”薛启原这话虽像是现成的客套话,但他不露声色的眸子还是浮上几丝浅浅忧愁,好在转瞬即逝。

薛启原定了下神,向前紧走两步,直接挡住孟知彰二人去路,郑重又行一礼:“在下薛启原,东盛府人。薛家话事人,薛家世代于府城经商,涉及茶坊、茶炭、药材、丝绸布匹、典当等,除了府城内的几十家铺子和四郊的七八个庄子外,南北各地设有十几处分号,当然与西境等地也做些往来行商的生意。若孟公子和琥珀公子不弃,改日设宴请庆祝茶魁之喜。”

薛启原一口气将家中情况简言概述,满眼诚挚看向孟知彰。

这是投诚明志,毫不避嫌,坦坦荡荡。

士农工商,商贾之流虽掌握财富,但终究登不得大雅之堂。稍有不慎,多年经营起来的精美绝伦画舫便会在权势之手的博弈间毁之一旦。所以商贾之家大多寻求庇护,这已经不算什么秘密。

作为世代植根府城的薛家,自然不可能无依无靠,只是府城大半是骆家田地,薛家近年发展多受掣肘。薛启原一直为家族未来寻找出路。

见到孟知彰夫夫的那一刻起,薛启原便认定,薛家期待已久的贵人,今日来了。

庄聿白和薛启辰二人身上像装了磁铁,不觉“咔哒”挤在一起,眼珠圆睁看着眼前二人说些似乎只有大人之间才会说的、自己根本插不上嘴的正事。

庄聿白心中感慨,这难道不算妥妥的豪门世家么?没想到整日和自己混在一起的小兄弟竟是个豪门公子哥。薛启辰自己也有些反应不过来,素日兄长对自己的朋友都是爱理不理,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结交的朋友,竟然会被兄长这般重视。

庄聿白和薛启辰不约而同对视一眼,将彼此的胳膊抓得更紧了。

孟知彰朝薛启原拱手回了一礼,将庄聿白牵到自己身边:“家中事,全由我家夫郎做主。我看贡院门口放榜的皂吏已经到了,或许我们先看过榜稍后再议。”

贡院大街人流开始骚动起来,三年两考的院试放榜,且是新任学政主持的第一场院试,加上府城名流骆家大公子也在其中,自然比往年更受人瞩目。三教九流之辈各有所求,皆向贡院门口聚拢。

守了半天的骆家小厮趾高气昂立在榜下,将第一排最好的位置全占去,手持锣鼓,只等他家公子的名字闪耀耀亮闪闪出现在榜首的时候,要锣鼓齐鸣好好热闹一番。一则庆祝,二则也是为外围挤不进来的家丁报个信,只要锣鼓一响,就意味着他家大公子的榜首位置稳了。

皂吏将大榜一贴,人群如张潮,一浪接一浪往榜下挤。站在榜下的骆家小厮们却有些迷茫。

小厮虽大字不识几个,但他家公子的名字还是认识的。但榜首这三个字,怎么看也不像“骆耀庭”。

怎么个事呢?

有识字多的小厮,歪着脑袋横看竖看,手中的鼓锤都捏出了汗:“奇怪……怎么这第一个字,看着像是孟子的‘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