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垂下眼眸,他看了眼旁边的空椅,几步绕过,站定在云鹤年跟前,像是隔着几十年的时间和风雨,像是平生第一次见面,朝云鹤年深深行了一个礼。

“云先生,你好。” 来人深吸一口气,暗自下定了某种决心,“在下长庚,昭武校尉骆毅的近侍随从。”

“……骆毅?!”羽扇滞在半空,良久。

云鹤年自然知道此人。他是骆瞻的父亲,自己儿子的祖父。二十五年前死于西境一场恶战。

夏风卷过葡萄叶底,枝蔓和叶片不停颤动起来。长庚,这位在云鹤年身边“潜伏”了十数年之久的人,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向人介绍起自己的身世。

长庚,原本是个孤儿。从记事起便如一棵野草在西境荒地上流浪。冬日猎狐,秋日逐兔,真正的以天为盖地为庐。

有一年冬天,天冷得出奇,猎物也少得出奇。饿了两天的长庚,顶着遇到狼群的风险,还是决定到更远的地方搏一搏。

上苍眷顾这个可怜的孩子,很快让他捕到一只獐子。他已经很小心处理食物了,但獐子的血腥气还是惊动到附近同样饥肠辘辘的狼群。

单人哪抵得过应战有序的群狼,何况还是个赤手空拳的孩子。

日常巡逻的骆毅,听着动静不对,带一支骑兵赶到战场时,小长庚正死死咬住一只公狼的喉咙。

全身没有一片完整血肉的小长庚被带回营帐,连随军医官看了都不停摇头,说救不活的,不住劝骆毅,与其让这孩子一点一点生生痛死,不如给他一个痛快。

骆毅看向臂弯中的孩子,和家中儿子年岁相仿,黝黑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就像两块倔强的顽石。他心生不忍,问:“你想活下去吗?”

顽石眨眨眼。

骆毅将人带在身边,亲自照料着,一条命终究抢了回来。

“长庚”这个名字也是骆毅起的,因为将他捡回来那天,恰好长庚星闪耀天侧。

长庚跟着骆毅征战厮杀,学习剑术骑射,也学习排兵布阵。骆毅教什么他便学什么,骆毅说不可以做什么,他便立马住手。骆毅是他的恩人,是他的主子,也是他此生唯一的亲人。

军中数年,长庚自然知道骆毅威名,他是横扫西境、令戎狄闻之丧胆的骆家昭武校尉。凡骆校尉冲锋陷阵的战斗,十战至少九胜。有时敌军探得先锋部队有个“骆”字,竟会直接不战而退。

长庚是在枯草横斜的冬季遇到的他的恩人骆毅,也是在同样一个冰冻三尺的日子,眼睁睁看着骆毅死在自己怀中。

那只是一次寻常追击,骆毅带领的骑兵团也并未赶尽杀绝,正准备收兵回营时,途中却出现十倍兵力的伏兵,漫天大雪纷纷扬扬,猩红色的雪花层层落下,滚烫红梅开遍荒野。

或许是对战况评估有误,或许是遭人暗算中计被狙,当时只是一个小小的兵卒的长庚,根本无从调查考证。他只知道骆毅被乱箭射中从马上滚落时,他的天,塌了。

凭着狼群厮杀的一股野性,长庚将骆毅从死人堆抢了出来。

雪未停,血未停。

冰冷洁白的雪片从天上飘落,浸入骆毅身上汩汩溢出的滚烫鲜血,瞬间没了踪影。

大雪模糊了长庚的视线,他自制雪橇,拉着骆毅的遗体,就在这白茫茫天地间,不停走,不停走。从一片雪地,走向另一片雪地。或许他知道方向,或许他也不知道该去何方。

他没有落泪。骆毅说过,作为男儿,不论什么时候都不能哭。他没有哭,他只是呼吸太重,在睫毛上结了一层又一层的白霜,擦掉还结,拂去仍有。

骆毅临终时口中仍念着自己家中妻儿。

长庚也不记得自己花了多长时间,用了多少精力,才将骆毅的灵柩送回骆家。他看着骆瞻孤儿寡母,除了愧疚自责,一心要留在他们身边,报恩,赎罪。

骆瞻母亲最后还是拒绝了他,她让长庚去过自己的生活,她不需要什么报恩,若论赎罪,也罪不及他。

长庚这条命,都是骆毅给的,他却未能护骆毅周全。他理解骆毅妻儿的决定,但他自己此生已经完全没了光亮。正当他准备了此一生时,却被云游至此的元一大师劝下。

之后,他跟着元一大师来到元觉寺成为一名武僧。

后来,长庚再得知骆家的消息时,便是骆瞻考中进士,二甲第八名。

长庚这些年在寺院,也攒了几两银子,听闻骆瞻金榜高中,高兴得像个孩子,逢人便问该准备什么礼物。等他用所有积蓄买了一个玉质无事牌,祈愿骆瞻健康长寿、平安无事时,听到的却是骆瞻的死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