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闻言,云彻明放下书卷,歪了歪脑袋,沉思片刻,道:“其实这个问题我之前问过,爹说老家遭了水患,整个村子都淹没了,更别提宗祠,能寻回的灵牌,就只剩这几块。”

“原来如此,那老家主是个什么样的人?”荀风放缓声音,“我好像从未听你提起。”

“我爹他,他是个很严肃的人。”云彻明陷入回忆:“在我记忆里,爹很少笑,整日板着脸,眉头总皱着,苦大仇深的模样,心里像是藏着事,忧心忡忡的,但他是个很坚定的人,认准目标绝不放弃。”

“他对我很严厉,不会因为我身子弱放松管教。”

“记得有一次,偶感风寒,我发着高热,想断一天习武,可爹硬生生把我床上拉起来,对我说,你天生比别人差一截,若不比旁人努力百倍,如何成就大业?”

荀风愕然:“那时你一小小的孩童要成就什么大业?”

“我也是这样问爹的,他告诉我,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做人要有理想,男人就该报效国家,战死沙场。”

“……这么说,老家主是想让你将来去当兵?”

云彻明的声音轻了下去,沉水香的烟恰好飘过来,模糊了他的眉眼,“可能有过这个念头罢,可惜。”

“可惜道士说你托生错胎,要当女子。”荀风接话道。

“不错,他们都当我年纪小不懂事,其实我记得清清楚楚,爹因此消沉了许久,娘也整日以泪洗面,后来爹就不勉强我习武了,为了不让他们失望,我就拼命地读书,可惜。”

荀风道:“可惜女子不能入仕。”

“嗯,女子不能做的事情太多了。”云彻明怅然道。

荀风忽然话锋一转,“说了那么半天,那你呢。”

云彻明不解:“什么?”

“如今你性命无忧,也不用扮女子,你想做什么?你自己的理想是什么?”

云彻明怔愣,“我的理想……”

荀风讶然:“不知道?”

云彻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这些年,他要么按爹的要求习武,要么按旁人的期待扮女子,要么当家主撑起云家,“自己想做什么”,竟从没认真想过。

日光渐渐往案角挪,把他垂着的影子拉得细长,落在素笺上,盖住了半行没写完的字,倒像是他此刻没个着落的理想。

他垂下头,喉结轻轻滚动,正想说 “我不知道”,一只手忽然伸到他眼前,是荀风的手。

荀风原本想拍他的手背,可想到什么,停顿了一瞬,又往上移了移,轻轻拍在云彻明臂膀上。云彻明察觉到他动作的顾虑,没来得及伤感,被他手掌细微的暖意感动。

“其实我也没什么理想。”荀风的声音比平时软了些,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安抚,“人嘛,得过且过最自在。”

臂膀上的暖意还在蔓延,一个念头忽然从心底冒出来,清晰得不容置疑:他要得到他,要让这份暖意永远留在身边。

这会是他毕生的理想。

荀风见知道时机差不多了,意有所指道:“老家主对你这般上心,不知会留给你什么遗物,我实在想不出来。”

闻言,云彻明眸光闪烁,长睫颤动:“既如此,不妨打开看看,一探究竟。”

荀风大喜,面上却佯装平淡:“真的?可是我看这盒子上有锁,一时半刻打不开罢?”

云彻明从案上拿过乌木盒子,研究了一会儿,笑道:“能开。既是爹留给我的,自然用了只有我们父子知道的方法。”

荀风自诩眼力不错,可仍没看清云彻明的动作,只看到对方捏着锁扣转了半圈,又轻轻按了一下盒面的某个位置,紧接着,就听见 “咔擦” 一声轻响,黄铜锁扣弹开了。

盒盖被慢慢掀开。

荀风的拳头在袖管里攥得发紧,指节泛白,连掌心都沁出薄汗,里面会不会是神秘人要的《陈李诗选》?

褐色的纸角先露出来,边缘带着点旧年的毛边,荀风的呼吸骤然变促,喉结狠狠滚了一下:是书!他的视线像钉在那角褐色上,云彻明指尖碰上去时,下意识屏住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