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见就很高兴。

那双黑洞洞的眼瞳,就软软地弯起,纯净,明亮,像是毫无阴霾的新月:“舅……舅。”

沈辞青笑了,声音轻飘,却又透着欢欣,依恋:“舅,舅……”

燕狩的魂魄几乎要在这无边痛苦的悔恨里寸寸崩解,他承接了沈辞青碎裂的神魂,故而也看见少年的沈辞青,长大的沈辞青,孤身一人……立在窗前的沈辞青。

沈辞青早慧,早熟,尚且是稚童时就已担起天下。

却又有一部分……藏起来了。

那一部分小孩子的沈辞青,纯稚柔软,喜欢玩闹,喜欢蹑手蹑脚靠近乱扑灯火的小飞蛾,突然伸出小手猛地拢住,然后藏在手心里,快活地迈着小短腿跑到远处,用力抛着放掉。

长大的沈辞青不这么做了。

十九岁的沈辞青,不想再做这种幼稚无聊的事。

年少的帝王垂着眼睛,静静地、冷眼旁观着被烛火诱惑的飞蛾,扑向那足以殒命的光明炽热。

苍白手指间捻着的是饱蘸朱砂的狼毫,眼前是批不完的奏疏。

飞蛾欢快地往火苗上扑,不知死活,不懂危机,跳跃的烛火映着漆黑冰冷的深邃眼瞳,沈辞青杀了很多人,那朱砂几乎像是画在了索命阎罗的生死簿。

“沈辞青……你不得好死!”被架起拖走的三朝老臣目眦欲裂,撕心裂肺唾骂,泣血诅咒,“你狼心狗肺,薄情寡义……燕狩白死了,白替你死了!!!”

沈辞青没什么表情。

没什么反应。

回了寝宫,也是这样。

直到现在他看着这飞蛾,忽然像是微微侧头,试着……轻声问:“舅舅?”

自然是没有动静的,燕狩在地府的油锅里炸呢。

沈辞青神情复杂地看着那一小碟油光发亮的炸肉丸子,滚油烹炸酿肉,表皮焦脆,内里松嫩……他有时候真的想知道,御膳房是不是故意和他作对。

沈辞青试着吃了一口。

他强迫自己咽下,脸色在那一瞬间苍白,惨白,死死按住肚腹,一只手压着嘴唇……

没有吐。

看。

人只要想不伤心……就是能不伤心的。

沈辞青无趣地垂了睫毛,一手仍重重陷在胃脘深处,继续无趣地批着那些奏疏……突然他听见轻微的、绝望的扑腾声,飞蛾掉进火里了。

沈辞青的笔尖轻轻顿了下。

不管。

他都这么烦、这么无聊、这么不高兴了,泥菩萨过河。

别人爱死不死,别的蛾子爱死不死……不管,不管。

沈辞青丢下那支毛笔,劈手把烧了小半翅膀的飞蛾从火中夺出,往窗外狠狠丢出去,他把手烫了,苍白皮肤瞬间殷红了一片。

沈辞青把手往空无一物的角落里递:“舅舅。”

“烫了。”他说,“阿狩。”

他不记得怎么说出带语气、亲昵自然、像是撒娇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