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不是不肯抱着系统趴在飘摇的小纸灯笼上, 眼睁睁看着厉鬼跪在榻边、越抱越紧,眼看就要把那苍白人影不顾一切地嵌进骨血深处。
倘若这鬼气深处还藏着骨头、还有半分血肉的话。
燕狩死死抱着沈辞青,不肯把他交出去, 不肯再将他交给那冰冷的龙椅,不肯将他交给天下。
“只一天……”厉鬼低声求他, “一天,青儿,不去上朝了, 躺一天, 痛痛快快大睡, 好么?”
沈辞青却只是弯着眼睛。
厉鬼就懂了。
不行。
燕狩其实不是天生循规蹈矩、谨小慎微的臣子,但沈辞青是天生的皇帝。
燕狩开始想起很多事想起沈辞青,小小的, 还没战车轮子高的沈辞青,精致面庞上全无表情,披着小盔甲, 抬手要他抱。
宫变那夜, 端坐在深宫之中,闲闲落子, 翻覆间一把火烧干净了权势熏天贺兰氏的沈辞青。
在朝堂上手刃那涕泗横流、口口声声“天命当降”的叛臣的沈辞青, 垂着睫毛,轻声说……
“天命,在朕。”
沈辞青不是会甘愿缠绵在病榻上的脾性。
所以,这样无言的僵持,其实也并未持续太久……在沈辞青竭力挺直的肩背开始不受控地打颤、呼吸开始紊乱,开始透出力竭的颓态时。
厉鬼也终于沉默着败下阵来。
将人揽着头颈、托着脊背,拢着好不容易焐暖了些的腿弯, 轻轻抱起。
沐浴,更衣,束发。
沈辞青将这一切都交给他,并不怀疑,也全无防备。
厉鬼小心握住绵软冰冷的手腕,拢着轻轻抬起,苍白指尖颓然垂落,沈辞青又昏了过去。
这一昏就昏到上朝,沈辞青太累了,睡得太沉,被厉鬼拢着端坐在龙椅上,几乎没有一处不软,仿佛失了骨头筋脉,头颅软软靠在厉鬼颈侧,气息微弱,紧闭的眼睛叫那十二旒的珠玉挡住。
珠玉叮叮当当,随风轻撞,清凌凌响个不停。
燕狩已经不能叫醒他。
惊醒年轻天子的,是司礼太监那尖细明亮又拖着长音的“开朝”,是百官跪伏于地,山呼万岁。
在那山呼海啸的颂声里,沈辞青像个被噩梦咒魇住、于濒死恐惧中猝然惊醒的孩子,龙袍之下,翼翅似的肩胛剧烈抽搐悸颤,本能睁开眼睛。
离得太近了。
太近了,厉鬼紧紧抱着他,密不透风贴着瘦峭脊背,第一次,听见那从来无人知晓的惊惧呼吸。
沈辞青的手在发抖,冰冷手指摸索着,穿透半凝实的鬼气,死死攥住龙椅那鎏金的冰冷龙头。
苍白指尖磨出血色,鎏金斑驳,暗痕交错。
就这样,一点、一点,沈辞青轻车熟路,从那稚童时就纠缠不休、如同附骨之疽的梦魇深处,逼着自己脱出。
变得镇定、沉静。
百官抬首时,龙椅上的身影已同每日一样,仿佛不透风的深沉古井,令人敬畏,忌惮,捉摸不透。
那初醒时的惊惧脆弱,如同石子沉湖,不过丁点涟漪,转眼便消散了。
又是一日无聊的励精图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