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青夜里睡不睡不清楚,白日总是不能在龙椅上明目张胆大睡的,那窗棂漏进来的日色,落在年轻帝王苍白瘦削的侧脸上,连睫毛也仿佛镀了层熹微的薄薄金粉。
这样的暖色,也压不住那层纸薄的苍白面庞之下,淡淡泛着的那一抹不祥青气。
繁复的龙纹衮服压着瘦削肩背, 冕旒垂落,珠玉轻晃,碰得叮叮咚咚,虚掩半遮了那些或恭敬、或畏怯、或深藏叵测的臣工面目。
沈辞青倚在龙椅深处,眉睫微阖,屈指抵着苍白额角。
系统萤火虫趴在他袖子里说悄悄话:「我觉得他在偷看你……」
鬼物在白日无法现身,但这吞噬魇物、凶煞无比的厉鬼,也不尽然半分不得动弹。
系统虽然不知道它这会儿藏在哪,但那种被窥伺的、附骨之疽般的入髓阴冷,透着仿佛渗入骨髓的执念,始终如影随形,阴森森驱之不散。
鬼气探测仪也有明显反应,嗡嗡不停。
「对啊。」沈不弃看见了,「不然我摆这个姿势干什么。」
坐得又软又歪,又不舒服。
很伤腰的。
「……」系统帮他买了个数据腰靠,因为沈不弃又开始挑剔这硬邦邦龙椅硌他那瘦过头的尊臀,于是只好再咬咬牙,又多买了个虚拟坐垫。
沈不弃屈起指尖,轻轻拨弄着掌心的小萤火虫,听着下面钦天监刻意压制着惶恐的禀告好吓人、好可怖一场昊昊天劫。
近月来,京畿周遭阴气冲霄,百鬼夜行如潮,凄厉啸叫不休,乃是阴阳失序……大凶之兆。
“……陛下啊!”
紫袍玉带的白须老臣好生凄怆,忧国忧民,声音沉肃忧惧:“连日天象示警,民不聊生……如此下去,国将不国啊!”
“老臣斗胆泣血直谏……敢请陛下……俯察天意,颁诏罪己!昭告天地神明,或可平息……”
龙椅之上那年轻天子轻轻笑了一声。
沉抑顿挫的禀告声,也像是抽刀断弦,劈裂得戛然而止。
沈辞青微微侧了下头,那漆黑眼瞳清明慑人,轻飘飘扫下御阶,霜白唇角勾起点薄薄的弧度,的确像是个笑。
这笑声沙哑恹恹,透出隐隐鼻音,像是久病羸弱,又像如梦初醒:“哦?”
他轻轻敲着那龙椅的鎏金扶手。
当年要竭力伸直稚弱手臂,紧紧攥着灿金龙头的软白小手,如今已修长、冷白,轻轻包裹那一片冰冷。
屈指轻敲。
“既然如此……爱卿,倒是说说。”
年轻的天子饶有兴致倾身,瘦削的手臂随意撑着膝头:“朕”
他问:“何罪之有?”
“朕究竟,做过什么对不起头上苍天、足下厚土,黎民百姓……对不起这江山社稷的事呢?”
阶下一片死寂,那老臣僵住,张口结舌,勉强要挤出句话,沈辞青已懒洋洋瞥向另一头:“京兆尹?”
京兆尹扑通跪倒,汗涔涔禀告:“陛下整饬吏治,明罚敕法,这些年来平抑粮价、轻徭薄赋……京畿断无冤案!”
“哦。”沈辞青淡淡颔首,“户部?”
“户部也无半分短缺!”户部尚书急急道,“陛下爱惜民力,去岁减赋,今春又加拨赈济,赋税粒米不差!丝缕无短!”
户部尚书生怕被牵扯进来,狠狠瞪那该死的老腐儒:“府库充盈,账目清如水,断无亏空啊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