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雪至是有本事的,走到副检察官这一步,实至名归,不止是靠着他的托举。

迟灼承认靳雪至很有本事。

“靳雪至。”出门前,他还是没能忍得住,问出了那个其实压根不必问也不该问的、其实很自取其辱的问题,“我也是你的台阶吗?”

靳雪至低头整理文件,钢笔尖在纸上轻轻一划。

那声音实在很轻飘,不仔细听,近乎温柔:“你是第一天知道吗?”

……

迟灼盯着那只被污水和雪沫弄脏的手。

灰色的旧薄毛衣,袖口被扯得松垮变形,冻得发紫的腕骨硌着空酒瓶,手指蜷曲,指尖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那理当是只很漂亮的手骨节匀称,手指修长,如果忽略从掌心蜿蜒进袖口的那道狰狞丑陋的伤疤的话。

那是被碎玻璃割的,六年前,靳雪至不听他喊破的嗓子,固执地把他从那辆要爆炸的车里拽出来……殷红的血浸饱了西装衣袖,滴在迟灼的脸上,温热黏稠。

那大概是迟灼这辈子哭得最难看的一次,他的眼泪和靳雪至的血,混合成某种鲜红过头的颜料,最后编织成完美的错觉。

靳雪至在最后救了他一命。

这很感人。

迟灼并不是有意调查,是几个月前,他意外捡到了一个亡命徒,对方为了半块发霉的面包跪着向他哀求讨饶,哆嗦说了当年的真相。

“当年那件事……那辆车,有问题……靳检察官知道……”

“是靳雪至……私下找的我,让我做的……”

“是他……安排的……”

“我有证据……”

有趣。

迟灼不是个偏听偏信的人,他把这条野狗圈养起来,喂水喂食,想找个机会和靳雪至聊一聊。

他想。

今天的事,也是靳检察官安排的吗?

“喂,懂不懂规矩!”一个纨绔发现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反倒审视似的盯着这边看,被激起浓浓不满,“你特么谁啊?也来尝野味的?”

“你也馋这一口?总得讲个先来后到吧?”

“也行啊!那你得排队,等我们玩尽兴……”

迟灼看到那个人影。

洗得发白的灰色旧毛衣,已经明显不合身,松松垮垮沾满了泥水,领口歪歪斜斜,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脖颈很细,一折就断。

凌乱的黑发湿漉漉垂落,把大半眉眼遮住,在这种天气里,已经冻结成某种完全不会动的、僵硬的弧度。

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以一种相当别扭的姿势伸展在雪地里。

雪花不停落在人影的头发上、身上,脊背上,几乎已经把大半个人埋住,像一座浅浅的坟。

这些含着金汤匙、注定一辈子锦衣玉食的年轻人正兴致勃勃地研究“盲盒奖品”,有人用脚拨拉那条腿,有人揪着毛衣的下摆往起掀,露出苍白的腰线,有人用镀金打火机去烫微蜷的指尖。

……他被同伴忽然用力拽了一下。

忽明忽暗的火苗,照亮地上那人微抿的薄唇,和小半张毫无血色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