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自己是什么,铁打的吗?机器也要修的!”老院长狠狠拧他的耳朵,“钱是你该想的事吗?!小兔崽子,真出了事……真出了事……”
老院长给他在学校请了假,抓着瘦得只剩骨头的手腕把小兔崽子硬带回家,按在福利院的大床上,扒了裤子狠狠给他扎分化针。
婆婆红着眼眶,拿快到听不清的乡音数落他,把新蒸的、热气腾腾的槐花馍馍塞到他嘴里。
小不点们一步一摔跤,跌跌撞撞围上来,有的抱着阿川哥哥的手,有的踮脚摸他脑袋,学他平时的样子,努力哄哥哥不哭:“扎针要勇敢,一下就好了……”
……阿川哥哥就这么被抓了现形,在家里休养了整整一个月。
弥笼抱着小木头枪负责站岗,牢牢盯着哥哥大口吃馍、大口喝粥,打针,吃营养品,一丝不苟地监督哥哥按时睡觉。
平时闻见香味就流口水的小馋猫,现在都紧紧抿着嘴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死活不肯接他分出去的草莓味营养膏了。
“哥你要懂事。”麦芽领着两个小的,拿着一筐给他摘的鲜槐花,轻声教育他,“你身体不好,考上了大学,能不能读完?”
“要是身体垮了,挣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呢?”
麦芽说:“我们想你一直回来吃槐花……”
牧川被洗衣粉味儿的小白毛巾盖着眼睛,不准一天看十六个小时书了,躺在福利院的小木头床上。
过了一会儿,一个热乎乎的小不点不吭声地爬进被窝,弥笼沉默着靠在他胸口,扯扯他的袖子,扳着一张严肃到不行的小脸掏口袋,翻出几颗皱巴巴的樱桃糖。
……牧川在福利院里过了十五岁生日。
资助他的哥哥给他寄了新的真题,寄了帝都学生用的辅导书和练习册,他才发现他自己埋头学的不少东西其实错了方向。
还好来得及。
他在福利院的老台灯下重新学,偶尔停下休息,把写满错误解法的算草纸给弟弟妹妹叠纸飞机。
纸飞机飞得很远,一头扎小溪里,被清凌凌的溪水远远冲走了。
他在模拟考里的分数,让他的名字被加进了“种子计划”,老师把表格给他,让他考虑是否选择加入卓越人才定向培养项目。
他达到了选拔标准,如果高考分数足够,他会跳过分配,在入学的同时直接服役。
入学即入列,学籍与军籍同步注册,双导师制。
津贴、待遇与现役等同。
他在福利院的窗台上反复阅读那张带有防伪水印的表格他写信给资助人哥哥,仔细请教,最后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半年后,他考出了叫人咋舌的好成绩,录取通知书寄到那天,老院长从邮局飞跑回来,拐棍都甩丢了。
……玄鸟预招了他。
牧川深呼吸,调整心肺状态,他知道还需要提升体能,他的身体素质分数仅仅卡在了比标准线稍高一丁点儿。
还需要……努力锻炼到不晕机。
牧川仔细擦干脸上的水,整理好衣领,这件衣服是他高考前买的,现在居然就有一点小了。
镜子里的少年挺拔,像一株新生的白杨,轻轻晃松稍微沾湿的额发,露出柔和明亮的浅茶色眼睛。
他穿的还是福利院里的衣服,简单的T恤、格子外套,洗的泛白但极干净,裤子稍微有点短了。
婆婆上周才改过,明明还正好盖住鞋面的,现在一抬腿,就会露出一截细瘦的脚踝。
太阳光暖洋洋照着淡青色的血管。
他好像还在长高。
这具身体在拼命拔节,像是憋足了劲终于等到一场雨的小树。
夜深人静的时候,牧川闭上眼睛睡觉,在膝盖的轻微胀痛里,都好像听得见骨头深处细微的、执拗加足马力的拼命伸展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