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好奇,问:“认识?”
朴永康面容略尬,还没想好说辞,朴游先一步开口,声音很淡:“他是我名义上的叔叔,Gary是我堂弟,都姓朴,不过叔叔是私生子,所以没被认回来。”
司寻芳大吃一惊,一半是他们之间的血缘关系,一半是朴游态度。哪个更多,后者恐怕更居上些。
香港的一些大家族很注重长幼尊卑,在颜面为上的资本家社会,他们恨不得把所有都锁在一个密不透风的箱子,一辈子无人知晓。朴游对朴永康没有任何尊重,他不蔑视,但短短两句,司寻芳也听出来他绝对看不起朴永康一家人。
因他奶奶是原配,朴永康再怎么是他叔叔,也不过是爷爷在外面生的私生子而已,朴游看不上他,包括他引以为傲的剑桥毕业的儿子Gary。
氛围诡异地安静下来,这一秒主角不再是母子俩,而是变成了姓朴的两代。
朴永康显然常年存活在正房的威严之下,面对朴游的无视,他低头不辩驳,也没脸发脾气。甚至包括Gary,还有他姐姐gabrielle,一家人尴尬地沉默着,只有朴游讲话他们听的份,没有他们开口资格。
这种会晤很无聊。朴游也不中意。
他懒得再看朴永康几口窝囊废,扔下句“有空睇下阿爷”,直接挂了视频。
聊天窗口从有到无终于结束,严嘉石在一边呆呆坐着,像被掏空棉花的一只布偶,无精打采。
“手机没电了。”朴游知道他充电器一般放床头柜,直接进屋,连接上无线充。
屏幕亮起来,朴游无意窥探隐私。
但他看见了司寻芳发的文字信息:你男友今晚真的很不礼貌。Uncle怎么说是妈咪新任,你们俩只是小辈。Gary比你大,你至少叫一声哥哥,太没礼貌了严嘉石。
没礼貌?朴游笑了。
Gary算什么东西,私生子的儿子,他哪里配严嘉石一句“哥哥”?应该Gary给他的严嘉石提鞋才对。
司寻芳在朴游心中被扣了十分。就算这是严嘉石的母亲,朴游也不理解也不赞同她对严嘉石的批评指责。
何况朴游抬头,看客厅里的严嘉石。他不知在想什么,低着头不停抚摸着自己的手腕,好像挨了一锤又一锤,被砸到脊椎骨都变形弯曲,怎么样都抬不起来。
朴游没见过这样的严嘉石。太悲了,悲到让他不认识严嘉石悲伤版是谁。
他为什么这么惧怕Gary?没记错的话,gary一直在国外念大学,他不会和严嘉石产生任何交集。严嘉石怕他的原因是什么?他又为什么有那么强烈的ptsd症状,抖的那么厉害,连话都说不出来?
疑问在心中画了一个巨大的符号,朴游走出去,却没问。
把那碗坨掉的面重新搅拌下,他分一半给严嘉石:“胃是情绪器官,你可以难过,但极限是五分钟之内。没有什么会解决不妥当,不开心,你就说出来。”
“说出来会好点吗?”严嘉石缓缓抬头,朝朴游咧嘴,“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事。”
“钢笔尖没有圆规痛,美工刀也没有飞鹰刀片出血更多,更快。”严嘉石笑着,人都要碎掉了,还在强撑着开玩笑,“肉体上的伤口不能完全恢复如新,如果只是留疤的程度,周期大概是十四天,或者半个月。相反,需要纱布包扎的会很慢,因为伤口泡了水会发炎,会化脓,甚至运动幅度大一点就会裂开,还要重新缝针……缝针也很痛的,他们会先问你为什么这样做,然后让你看着弯曲的针穿过皮肤,用线把露出骨头肉筋的地方缝合起来。”
朴游眸色沉黑,试图唤醒严嘉石:“yim。”
严嘉石像被自我催眠,坐在窄小的藤椅上,一边吴知觉流眼泪,一边继续笑着,讲述他脑海中出现的东西:“脏水呛进肺里的时候喉咙是咸的,骨头断裂的时候会想吐,会喘不上气,视网膜受伤之后看东西眼前是一片白光,就算恢复好了,也会永远出现一个白色的点,在太阳下走路和盲人没有任何区别。”
“牙齿吞进肚子里之后不会弄伤胃,但喉咙会很痛。椅子砸到后脑勺上,鼻子里会很酸,很胀,头很晕,会想流泪。”
“如果抱住脑袋,手指骨就会断。打人是有技巧的,有些伤不会出现任何症状和淤血,但会痛到连翻身都没办法喘气,会整夜出冷汗,甚至会盯着墙把自己变成一只虫子随便爬到哪个洞穴躲藏,会害怕太阳出来。”
“太阳出来的时候,不是新开始,是暴力史上重新用血写下来的日记,是老师的无视和教导主任嫌烦的脸色,是所有人的孤立,放学被堵,是一个绝望,而又怎么死都死不了,被抢救回来继续挨打的黑色的循环未来。”
朴游听严嘉石说这些,汗毛像钢针一样竖起,扎的他脑袋发悬,胸膛紧勒。
严嘉石好像进入了一个死胡同,抱住自己的脑袋,身体缩成一团,缓慢在里面转着圈寻找出口。这样的行为他在几年前重复了好多次,当他终于说完最后一句,告诉朴游“人被勒住脖子最大的承受极限是1分钟,冷水不会泼醒,但会被掰断手指痛醒时”,朴游再也无法承受,一把将他抱在怀里,亲吻着严嘉石哭湿的眼尾,对他说:“没事,没事了,yimyim,有我在。”
他大概知道了,为什么漂亮的小宝贝这么害怕那个私生子gary。
在这世上总有些往事是用另一条死掉的命来换,那根本,无法称之于“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