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子然急忙说:“彬青,我没有把你的生日告诉别人。”
叶彬青笑笑,心中不以为意。倘若阮子燃不准备给他过生日,任何人知道都不打紧。
阮子然感到有点抱歉,叶彬青可能不希望别人知道他的身世,就像他自己不希望别人知道父母离婚一样。如何抹去这个失误?
阮子然心里后悔,想要给他点补偿,忍不住就告诉叶彬青一个真正的秘密。
阮子燃暗地告诉叶彬青,他的爷爷和奶奶闹过离婚。
叶彬青楞了一会。这是一个有分量的秘密,不仅叶彬青没有看出什么痕迹,大院里也没有这方面的小道消息。
据阮子燃透露,朱部长跟首长有两次关系破裂,濒临离婚。一次是大革命时期,他们刚结婚的时候,头胎孩子病死,首长不管不问,继续忙他的工作。朱部长提出离婚,被组织劝阻。第二次是首长下放劳动,朱部长跟他划清界限,自己当学毛选积极分子,一年只给丈夫送两次饭,递几次药。首长回城后,主动提出离婚。朱阿姨说首长自作自受,害他们母子跟着受苦,还好意思离婚?
首长坚持要离婚。
朱部长叫首长把儿子从西北调回来,说她愿意离婚谢罪。
首长一口回绝,说是不调,我儿子要做表率,他不像你那么软弱。你当个组织部部长,还是副的,除了走后门拉关系,其他什么都想象不出来。可悲!反革命的一生!
朱部长痛骂首长,叫他在军区门口贴“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叫他在军委第X次会议上无故缺席,死样!叫他整理某人的遗言,叫他去办专案,叫他一会祝寿一会写信,知道厉害了吧?自不量力!
一旦确认没外人在家,两人就开始互相攻击,上纲上线,但是离婚始终停留在口头。
首长表示,不能他一回城,他儿子就升官。儿子在做官,又不是在坐牢。条件艰苦一点罢了,没有炮弹落他头上。
朱部长强调,别人的儿女都回家享福了!首长自己去沙漠里服役到死不好吗?当初生什么孩子?
首长回答,离婚以后,他就不是我的孩子,可以专门当你的儿子。
有一天,朱部长抽泣着说,她长期失眠,不吃安眠药都睡不着。夫妻一场,首长不能完成她最后的愿望吗?
首长坚称,朱部长最后一次愿望是在第X军跟野战部队分开之前,跟他私下提出的。她儿子的事情,建议她找别人许愿。
朱部长没有办法要挟首长,两人有空就拌嘴。直到阮子燃的父亲在西北病发吐血,确认无药可医。等他们匆匆赶到的时候,儿子的身体还留有一点体温。他们试着唤醒他看看,但是他没有反应,没有任何生命体征。
白发人送黑发人。首长和朱部长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把骨灰迎接回来,安顿在一个空房间里。
他们经常整理衣橱,在床边放几朵花,时不时擦擦桌椅。
谁也没有再提离婚,他们忘记这回事了。跟儿子的死亡相比,自己的痛苦是微不足道的。
跟阮子然一起生活后,他们逐渐平静下来。漫长的岁月里,首长和朱部长一起渡过精神上的各种危机,重新化为一个整体。两个人至今生活在一起,未来也不打算分开。
阮子燃对叶彬青说:“你不要告诉别人。”
叶彬青答应下来,等阮子燃做完习题后,他离开首长家。
叶彬青不会让秘密从自己身上泄露出去。要知道,他的祖母就是因为保管着许多机密,没有守住秘密,才被敌人用计谋杀死的。
外面的天气晴好,夕阳融融地照着大地。
叶彬青心想,阮子燃保有一种纯真的感觉,一半是他天生的,另一半大约是爷爷奶奶用心呵护的结果。首长和朱部长曾经是怀抱理想的青年,复杂的经历让他们改变许多,但是他们的趣味始终如一。他们不喜欢门道太清的年轻人,没有怎么调教孙子。年纪轻轻,一脸谙熟世道的乖觉嘴脸,会让他们感到未来缺乏希望。失去儿子后,他们加倍珍惜孙子。
叶彬青在斜阳下走着,身上晒得浮起一层暖意。他放松下来,陷入自己的思绪。
实际上,在团委办公室听到首长的名字那一刻起,叶彬青就有一种震动的感觉。首长的名字出现在几张对他家至关重要的文件上,包括相关部门送回烈士证书的那一次,想不记忆犹新都难。
朱阿姨认为,叶彬青一家对亲人的牺牲是有意见的,她可能给了首长什么暗示。
叶彬青并不恨首长,他的长辈确实恨过。
爷爷曾经告诉爸爸,等革命胜利后,他一定要写信,揭露首长草菅人命的往事。所幸烈士证书及时发放,送来一个光荣之家的牌匾供他们悬挂,爷爷勉强接受安排。在爷爷的教养下,爸爸甚至考上大学,一切都变得光明灿烂。
直到首长被打倒,他的批示随之失效。当地对烈士家属的照顾连带消失,连“光荣之家”的牌牌都被摘下来,毫不留情地带走;爷爷跟在别人后面跑,追着喊冤,没有人理睬。像是戏剧的起承转合一样,等到首长一回城,居委会就到他家里,重新把抚恤金和烈士证书发回来。无论如何,他们的荣辱系于首长一身,同呼吸共命运。如果首长不批示,爷爷爬上高处跳楼也没有用。爷爷把宝贝紧紧地压在箱子里面,在内心原谅了首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