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思衡凝望着他清澈的眼睛,像是要看进他眼底,看穿他的心思,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心话,最终闭了闭眼,举起左手与他击掌。
“好!我记住你的话,会一直看着你。裴璋也好,皇后太子也罢,不管将假孕子丹送给阿轻害死他的人是谁,我要他们都付出代价!”
他向来是个温柔的人,还是头回说出这么冰冷狠厉的话,柔中带刺,眸中杀意冷得骇人。
谈轻睁大眼睛看着他,再三确定他是答应了才收回手,“为他报仇是我一直以来的意愿。白观主,作为他的生父,你该亲眼看着害死他的人得到报应,谈将军还未醒来,外公年纪也大了,你也该保重身体。”
他在怀里掏出一个精致小巧的红福袋,递给钟思衡,“今天是除夕,过年就是要开开心心,实在不高兴就吃点糖。不要总是闷在屋里,谈轻肯定也是希望你能好好活着的。”
钟思衡默然看着福袋。
谈轻随即小声提醒他,“福生和师枢都很担心你。”
要不也不会大过年的跑来找他,请他来见钟思衡。
从第一次见面起,还不知道钟思衡的身份时,谈轻就知道白观主是个太让人放心不下的人,此时此刻,他看着钟思衡伤怀落寞的神情,越发肯定自己当时的判断没有错。
但他更清楚,钟思衡背负的太多了,也失去了太多了,原主的死,也许会成为让他为之坚持隐忍了十几年的念想崩溃的最后一击。
谈轻便又说:“福生跟我说过,他会去京城照顾谈轻,是因为自觉惭愧,以为自己占了你本该给谈轻的爱,所以便要替你照顾谈轻。其实在福生心中,你就是他的父亲。”
钟思衡眸光怔了怔,接过福袋,垂眸道:“多谢。”
谈轻叹息道:“过去的事谁都没办法改变,白观主也不必将所有过错都归结在自己身上,真正让你们父子分离多年的人是裴璋,是那些阴谋阳谋,但珍惜眼前人也同样很重要,别忘了,外公还在等你回去。”
钟思衡拿着福袋并未回话。
安慰的话谈轻也不方便再多说,“对了,裴折玉让我告诉你,我们初七回去,到时候你是一起走还是留下,便让人给他传个口信。”
钟思衡点了点头,沉默良久,才道:“回京之前,赣州绝非安全之地,若出了什么事需要用人,便让人给赣州大营的林参将传信。”
说起林参将,谈轻有些诧异,“上回揪出刘县那些私兵,裴折玉向那边借人,来的就是那位林参将,原来他是白观主手下的人吗?”
钟思衡摇头,“他曾是我父亲麾下一名小将,与我算是朋友,虽然与显哥有些私怨,但他为人仗义、念旧情,只要搬出你的身份,他便会帮你。再不济,便搬出外公……”
他看着谈轻,眸光又黯淡下去,在心中告诫自己——他不是真的谈轻,也不是他儿子。
谈轻心道难怪那天林参将看了他夸他那玉竹坠子好看,再往回一想,师枢也说过坠子……
原来人家是看坠子认的人?
钟思衡敛去眸底浓浓的自责愧疚,背过身回到床榻边坐下,凝望着谈显,轻声道:“隐王殿下还在外面等着吧,别让他久等了。”
谈轻点头,“那我先走了。”
话已经说开,钟思衡不看他,大概是心里还有些难过。谈轻转身往门前走去,伸手拉开房门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钟思衡格外瘦弱单薄的脊背,没忍住劝道:“其实我很羡慕真正的谈轻,有一个很爱他的生父。白观主,这十几年来,你真的很辛苦,偶尔也歇一歇吧,让自己喘口气。”
钟思衡没有回应,只低着头,紧握住谈显的手背。
谈轻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冬日里天黑的早,太阳一下山很快就天黑,他过来时天还是亮的,出来时天幕黑沉沉的。
关上房门后,谈轻由衷长松了口气,一抬眼就看见院子外面站着的一帮人。师枢正揽着福生肩膀跟他说话,裴折玉很安静地站在一旁,燕一这个人很警觉,微微侧首提醒了裴折玉一句,裴折玉紧跟着回头。
在与谈轻视线相触那一刻,裴折玉原本稍显阴郁的丹凤眼瞬间温柔得犹如春水一般,快步上前接他,握住谈轻已经掉了血痂,但还是留了好些伤疤的双手,“没事吧?”
谈轻笑着摇头,“算是暂时和解了,我现在是一身轻松。对了,差点忘了要给你个东西。”
他将手从裴折玉掌心抽出,拿出一个福袋给裴折玉,里面金珠子很多,一晃就会响动。
裴折玉有些意外,“我以为自己是没有红包的。”
谈轻斜睨了他一眼,“漏掉谁也不能漏掉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