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教授其实一直很担心兰叶的情况,但他也知道学生们都怕自己,仿佛自己是什么吃人的老虎。可他又是真的喜欢兰叶,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可能这就是所谓眼缘吧。怕自己吓着兰叶,叶教授便只好让宋青禹这个师兄主动点,让他多照顾照顾这个小师弟。
“知道了,老师。”宋青禹应下,眼底却掠过一丝更深的笑意。
什么时候关系好的?
他们只不过是普普通通网上好邻居,顺便约了下“面基”而已。
第15章
暮色如砚台里化开的旧墨,沉沉地浸染了白龙镇中学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放学的铃声尖锐地刺破黄昏的寂静,没一会儿,校门便涌出潮水般充满朝气的初中生。
同村的四个孩子眼尖,远远就看到了站在路边的红发青年和他身后的皮卡车,顿时欢呼雀跃地冲了过来,赵强冲的最快,挥手高喊:“叶子哥!”
王小虎紧随其后:“小叶叔!这次是你来接我们啊!”
“哇,大……” 兰二丫刚想习惯性地皮一下,被兰叶轻飘飘扫了一眼,立刻把那个不合时宜的称呼咽了回去,嬉皮笑脸地改口,“小叶哥!我们今天是不是坐车回去?不用溜索道啦?”
幺房出老辈,十三岁的兰二丫论辈分是兰叶的隔房小姑。这丫头平时在外人面前还算规矩,一旦没了外人,就爱皮一下喊兰叶“大侄子”,非得兰叶瞪一眼或敲下脑门才肯老实。
三个孩子像出笼的小鸟,雀跃着拉开车门挤进后座。唯独落在最后的兰小川显得格格不入的沉默。他将那个洗得发白、肩带边缘都磨出毛边和发亮补丁的鼓鼓囊囊书包沉默地放到后座角落,转身就要走。
“小川?”兰叶摇下车窗,叫住他,“怎么了?有东西忘拿了?”
兰小川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声音闷闷地从衣领里传出来,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重疲惫:“叶子哥,你帮我把书包捎回去就成,我溜索道回去,那个快。”
说完,不等兰叶再问,他瘦小的身影便像一尾灵活的鱼,迅速钻进了校门口尚未散尽的人潮里,很快消失不见。
兰叶微微蹙眉,这孩子……是这种沉默的性格?
可在原身那些纷乱的记忆碎片里,兰小川分明和兰二丫是一挂的,爱笑爱闹、精力旺盛的皮猴子,爬树掏鸟蛋、下河摸鱼虾总有他的份,笑声能惊起飞鸟。但眼前的兰小川却沉默得像块被风雨侵蚀千年的山岩,紧绷的嘴角和眼底深藏的疲惫,哪还有半点记忆里的活泼影子?
兰二丫扒着车窗,望着兰小川消失的方向,小大人似的叹气道:“小川肯定是想快点回去帮艺爷爷挖地。坐车回去天都黑透了,干不了活。”
从白龙镇开车回村子要三个多小时,但爬山路加溜索道则只需要一个小时。村子里的大人平时进出村子大多选择溜索道,毕竟够快。而像兰二丫他们这些半大孩子,大人通常是不放心单独溜索道的,但总有家长看不过来的时候。
所以村子里十来岁的孩子基本都会溜索道,区别就是熟练度问题。
像兰二丫他们这几个在镇里读初中的孩子,平时都是住校,周末放假回村,村里就会派个大人在索道那里盯着,防止出意外。偶尔像大六伯一家回村办事,也会顺道来学校把他们捎回去。
“小叶叔,你这两年没回来可能不知道。”王小虎在后座接口道,语气也低落下来,“艺爷爷去年检查出了肺癌,要好大好大一笔钱治病。小川哥马上又要升高中了,家里开销更大。他爸妈没办法,这几年都去外地打工了,今年过年他们都没有赶回来。”
“小川哥奶奶的腿脚也不好,做不了重活……现在他家地里的活儿,都压在小川哥一个人身上了。每次放假回来,小川哥都跟打仗似的,挖地、种菜、喂猪、砍柴……忙得好不得了。”
赵强也跟着补充,语气里却带着男孩子对“强者”的天然崇拜:“还有卖菜!我上次亲眼看见他背了老大一箩筐菜,怕是有百十斤!就那么‘嗖——’地一下溜过索道!又快又稳!可厉害了!大人们都没他溜得好!我也想单独那么溜,但我老汉儿(爸)不干,我上次悄悄去溜差点没被他打死。”
兰叶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心头那股异样的违和感越来越清晰,他好像忽略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但原身的记忆太多太杂,如同蒙尘的碎片,一时又实在理不清头绪。
他到底忽略了什么?
【宿主,你想不到是正常的。】系统突然从猫包里探出脑袋,深蓝色的猫眼闪过一丝数据流的蓝光,将刚检索到的资料告诉他,【关于这孩子的结局,原文只有一句冰冷的旁白——[连日暴雨,山洪冲垮了兰家村年久失修的索道支架。一名13岁的少年在运送货物时,随着断裂的绳索坠入深渊,尸骨无存。当兰叶难得从酒精麻痹的残疾痛苦中短暂清醒时,便从老村长颤抖的口中得知了这个迟来的噩耗。]】
兰叶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倏然攥紧,“那个孩子……就是兰小川?”
系统:【对,就是他。兰小川的死,成了压垮原身的最后一根稻草。那之后,原身陷入了更深的自责与绝望,酗酒更加疯狂,最终……】
后面的话系统没再说,但冰冷的结局已然明了。
兰叶无声叹息,只有好人才会良心不安,自我谴责。原身还是太善良了,兰小川的死和他根本没有关系,但他却觉得是自己的错,怪自己没有把兰家村建设起来……
视线透过后视镜,兰叶看着后座角落里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兰叶仿佛看到了原文里那个被无形黑暗吞噬,跌落崖底的年轻生命。
……
皮卡在崎岖湿滑的盘山道上颠簸前行,车灯如两柄利剑,吃力地划开愈发浓重粘稠的暮色。兰叶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狭窄扭曲的路面,不敢有丝毫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