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神过后,林述尘一把从兽皮中抱出孩子,几步踏出洞外:“他生病了!这是发热昏厥,要立即寻药医治,万万不可拖宕。”

怀中的孩子呼吸滚烫急促,脸色泛起不正常的烫红,被他这样急急捞抱起来,垂着四肢,一动不动。

“这症状是病,又不是病。”

元涯神女的声音自佛掌上幽幽传来:“他再长大些就会好的,我相信他——若他果真能长大的话。”

林述尘一只手将孩子抱住,贴在自己胸前,腾出一只手握住他腕脉,输送着涓涓灵流。

叶霁说不清在师父的心中,对师叔究竟存在着怎样复杂又浓烈的感情。

可当林述尘抱着这个孩子时,脸上没有一丝丝的异样与排斥,谨慎轻柔的动作,甚至含着一种真切的怜爱。

曦光下沐,他甚至比那尊长满青苔的石佛像还要像佛一些。

元涯神女似乎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林述尘问:“敢问神女,孩子可有名字?”

“沉璧。”元涯神女回答,“他叫李沉璧,跟了我的姓氏。”

林述尘点了点头:“这名字很好。”

叶霁出神地看着这副他在梦里也不曾想过的场景,脸上有热意流过。

———在边陲最人迹罕至之处,巍峨石佛托举着病骨支离的神女,石佛脚下,他的师父林述尘用双臂稳抱着那个叫李沉璧的孩子。

元涯神女抬手一点,一块平滑山石从崖壁上訇然斜出,形成一个小台,正对着佛掌。

林述尘会意,抱着孩子飞身上石,盘膝坐在神女对面。

元涯神女从袖中飞出一根金丝,在李沉璧手脉上蜻蜓点水地一搭,收了回去。

她不再看李沉璧,只注视着林述尘莞尔微笑。

终于在师父记忆中看清神女的音容长相,叶霁不由想,原来沉璧还是更像母亲一些。

若是让任何一个人来看,都会觉得李沉璧更像纪饮霜。但在叶霁眼中,李沉璧脸上的种种细微神韵,似乎还是更肖母亲。

尤其是那双凤目,乍看之下,除了美外倒不怎么奇异,一旦神态流转,就颇有亦仙亦邪的味道,怒目或颦笑时尤其如此。叶霁把李沉璧从小瞧到大,与他对视时,也常常被这双眼睛吸进去。

他怔怔盯着神女,脑子里胡思乱想,忽然有一句话漏入耳中。

“……他种下的恶果,应当为此负责。”林述尘道。

叶霁明白,师父口中这个“他”,自然就是师叔了。

为产下孩子,元涯神女沉疴难起,修为消散,在深山孤苦无依之时,做父亲的又在何处?这何尝不是恶果?

元涯神女却道:“不是恶果。”

她重复道:“沉璧不是恶果。”

林述尘叹道:“我失言了。”

“与饮霜相识一场,我的确被人间红尘蒙心迷惑过。但生下沉璧,却不是一时糊涂。”

元涯神女的浅笑十分平和,丝毫没有提起不堪情事的窘迫懊恼。仿佛书上的一页无聊故事,被她随手翻了一翻,便合上了。

林述尘没有去追问她和纪饮霜之间的离合聚散,眉宇间却挂着更深的隐忧。

元涯神女一眼看透:“你似乎有话要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