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镧诚实道:“紧张。”
徐佳媛捋了一缕耳畔的发丝,笑道:“倒看不出来。”
谢镧淡笑道:“能让您提出这个疑问,说明我的伪装已经很不合格了。”
简单说了两句,徐佳媛很快进入正题,她直白地问:“你家里接受吗?”
谢镧默了会儿,他盯着面前乘着半杯水的玻璃杯,屋外照进来几缕阳光,映在水面上像金子般耀眼。
“我的家人只剩外婆了,她虽然不太赞成,但我会努力让她接受。”
徐佳媛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眼前这个年轻人低着头,十分谦卑的样子,说话不疾不徐,唇边挂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给人一种稳重的感觉。然而徐佳媛识人无数,还是能从他飘忽的眼神中看出,他此时心情是有些忐忑的。
她在此之前有想过,当她问出这个疑问的时候,对面会如何回答,她不相信有哪个家庭能够轻而易举地接受自己的小孩有这样不同于常人的一点,想要和同性度过余生,尤其这样的家庭还是在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的农村。
如果谢镧说家里人很看好他们,她反而会觉得此人油腔滑调。
可他怀着忐忑的心情,把这样一个不会令人太愉快的事实告诉她了,先且不论别的,起码这个人是个踏实耿直的孩子。
因此,她审视打量的目光逐渐变得温柔起来,“别说老人家了,其实我们也不能接受。”她挺了挺腰板,眼神落寞起来,“我自认为思想挺开放,从来不带着有色眼镜看待这个群体,我尊重这些不一样的地方。然而想是这么想,当这个不一样发生在我儿子身上——”
她自嘲的笑了笑:“我还是无法接受。甚至有些厌恶。”
谢镧点了点头,没说话。
徐佳媛叹了口气,无奈地说:“但是我们没有办法。江沐呢,从小就够独立。可能是我的教育问题,把他培养的过于独立了,凡事不让任何人掺和,又犟。高中那会儿突然就改了道,要去学画画,他爸看不上画画,但怎么拦也不管用,最后我掏的钱。毕业了之后工作干不出个头,也是说什么都不肯回来跟他爸一起干,就那么一年一年地,在外面死死耗着。”说到这里,她有些难过,声音也带上了点颤。
“我们不赞成,也不接受。但是不敢拦。怕他又几年几年地不回家。”
谢镧安慰道:“他不会的。”
徐佳媛苦笑:“唉,不敢试,赌不起了。反正怎么样都阻止不了他,脚长在他身上,我们也不可能搞囚禁这一套,闹得大家都不开心。我想了很久,与其让他又远离我们追求自己想要的自由,不如就给了他,起码把人放在自己身边,要是他一个人跟着你受了委屈或者吃了苦,我们还能帮他撑撑腰。”
谢镧额上青筋蹦了两下,忍不住辩解:“我不会让他吃苦的。”
徐佳媛点头赞许:“嗯,你是个好孩子。”
“不过阿姨多嘴一句。他今天的自由是靠着过去十多年的争取得来的,我们没法继续干涉他。你可别学他,老人家没几年好过的,经不起这样来回折腾,有什么话都好好说。”
谢镧点头:“嗯。”
徐佳媛还要说些什么,眼光一转,瞥见鬼鬼祟祟拉开厨房门的江沐,“干什么?”
江沐好不容易逮着个不用他帮忙的空隙,想拉开玻璃门偷听,眼见被发现了,只好找借口,讪讪道:“上厕所。”
徐佳媛微抬下巴:“快去。”
江沐急得不行,只要他一出现在客厅,两个人就默契地噤声,心里更好好奇了,有什么是他不能听的。
他妈不会塞谢镧支票让他离开自己吧?
他这么想着,心里既觉得这想法幼稚无比,又忍不住地紧张焦虑。正这么想着,阿姨递给了他一盘菜,让他端去餐桌上。
他小心翼翼开了门,还是被一直留意着这边动静的二人察觉到了,两个人对视一眼,又不说话了。
就这么熬到午饭做完,他终于找着机会问谢镧,谢镧却摇摇头,告诉他他们没有说什么。
江沐不信:“你们俩聊了一上午,怎么可能没有说什么?”
谢镧一副你别后悔的表情:“你妈说。”他凑近江沐的耳边,轻声道:“你小时候有次跟着表哥他们出去玩,站水沟边上自己没站稳不小心摔下去了,你表哥吓得赶紧给你捞上来,你事后一直觉得是他把你推下去的,追着人家打,还给他咬了块疤出来。”
谢镧声音又低又沉,江沐听清之后脸蛋腾地一下蹿红了,他结巴着解释道:“那…那是小时候不懂事儿。”
谢镧回身,又想了想,“还有,你小时候很挑,要是女的抱你就咧嘴笑,男的抱你就直哭,还冲人家拳打脚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