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商恩垂下眼睫,这后半句他没法反驳。当初离开,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不管付出何等代价,不达目的他决不罢休。背上的手掌轻拍了两下,袁瑾叹了口气,小声说:“先回去,你一定有很多话想跟我们说,而这边也有个人在等你。”
“我先撤了啊。”丹尼尔笑着对搂在一块儿的二人说,“我得去找Vincent,还要先去个地方加油。”他说着便往后退,食指中指并拢,潇洒地冲他们一扬,“有缘再见!”
直升机缓缓升至半空,在他们头顶盘旋了一圈,才猛地加速,朝着远方掠去。沈商恩和袁瑾并肩走在岸边,他们身后的晚霞已露出一线橙光,两人的脸上是同样的安静与平和。
自有记忆以来,沈商恩就住在泰晤城,而生活的范围仅局限在那栋小楼里,甚至学习都只靠一台平板,自学上面的课程。
他曾以为那位和蔼可亲的奶奶是自己唯一的亲人,直到有一天,偶尔来看望他的叔叔告诉他,说他有父母,并且两人就住在不远的另一座城市里。但因为工作的原因,暂时不能将他带回身边,等再大些,他们便可以一家团圆。
抱着这个期待,沈商恩一等就是好几年。柠檬树上的果子结了一茬又一茬,终于在他八岁的那个夏天,得以如愿。叔叔载着他,从泰晤城一路谈笑到里斯,恨不能将他与父母错过的这些时光都浓缩在这短短两个小时的车程里。
也是从对方口中他才得知,顾远庭和柏菡在这里干着一份与科技相关的工作,因为涉密,不得已将他送走,并且给他造了一份福利院孤儿的假身份。现在项目结束,二人打算换工作重新开始,以后他们都不用再分开。
虽然舍不得奶奶,但沈商恩对这对从未谋面过的父母的期待,远远超过了一切。而当他见到他们的那一刻,世间所有的美好一瞬间全部具像化。
顾远庭和柏菡站在庭院里冲他招手,两人脸上的笑犹如这夏天里的和煦微风,在沈商恩心尖上轻轻拂过,留下夹杂着柠檬香气的温暖。
他们身侧的门廊外立着一棵黄澄澄的柠檬树,沉甸甸的果子压弯了枝头,和泰晤城那棵非常相似,而那棵正是叔叔在他很小的时候种下的。八岁的沈商恩恍然明白,原来父母的爱一直默默地陪伴着自己,从未离开。
竹屋的院门被推开,秦修言坐在轮椅上向他伸出了手。
这个在他童年里扮演着至关重要角色的男人,这个给予他希望并且带他回到父母身边的男人,在那个夏天之后终于再次出现。
回到里斯,顾远庭和柏菡跟他玩起了“躲猫猫”的游戏,只要他待在家里不让任何外人发现,他每天都可以得到一份奖励——柏菡会变着法儿地为他讲睡前故事,以及给他唱她最爱的那首歌谣。
这样的奖励深得沈商恩的欢心,以至于当柏菡和顾远庭告诉他,游戏即将结束时,他内心的惋惜胜过了想出去转转的欲望。
他不知道之后的一切是否与自己唯一一次违规有关,那天正是这个游戏的最后一天,也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
院子里站满了陌生男女,沈商恩一早便躲进餐桌下面,听他们聊他不懂的话题,幻想自己有朝一日也能站在太阳底下侃侃而谈。
那天的日头太大,厚重桌布下的一隅更加闷热。沈商恩忍了很久,做了好几轮思想斗争,才最终放弃了挣扎。
他撩开布帘探出头去,首先入眼的是一双增光瓦亮的黑色皮鞋,接着才是少年修长的身型和那对好看的凤眼。那头披肩银发垂顺于胸前,阳光下,晃得沈商恩睁不开眼,竟一时分不清眼前人是真的还是虚幻。直到对方应他要求给他递了瓶水,他才彻底回神。
后来,他躲在桌底听到别人叫他秦风,喊他Vincent,又听到叔叔与他相谈甚欢,才知道那少年是叔叔的侄子,难怪那样好看。
童话故事总会在最美好的那一瞬戛然而止。那天过后,游戏确实结束了,可预期中的“自由”没有到来。沈商恩被顾远庭和柏菡一刻不停地送回了泰晤城,并在离开前对他说,最好永远不要回来。
院子里那棵树由绿变黄,由黄变枯,经年更替,他们始终没有出现,就像里斯那段时光是场再不可及的镜花水月。
沈商恩踱步上前,蹲下身子将秦修言的手握于掌心。十八年没见,他们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
也是在那一天,他通过其他人的对话,知道了叔叔还有个儿子叫秦宇霖。而很多年后,他才将这个名字与爆炸案现场看到的那人对应上。
此刻,他们像一对隔世的旧友,眼神一错不错地交汇,为活着的时候还能见上一面感到说不出的心酸和欣慰。
“秦叔叔。”沈商恩哑着声开口,住到庄园特别是进入LeapAI之后,他不是没有能力打听秦修言的下落,只是因为那人的存在,他内心始终回避着这份渴望。想到秦宇霖,他心里又涌起复杂,把头低下去。
半晌没有人说话,院子里静得只听得到外面的海浪。直到掌心里的手指稍稍动了一下,秦修言的声音才缓缓落下来。
“你长得像你妈妈,性格上和远庭一模一样。”秦修言的话一字一字戳进沈商恩心里,他的眼泪也一颗一颗砸在秦修言腿上。秦修言伸手替他抹去,“当初是远庭最先发现项目有问题,跟我提出要终止研发。”
沈商恩抬头看去,浓密的睫毛像湿透的羽丝黏成了片,秦修言轻轻笑了:“当时还没有你。”
喉结滚动了一下,沈商恩哽着声说:“所以,这就是他们把我送走的原因。”
秦修言点了下头:“LeapAI成立的初衷就是为了这个项目,怎么可能因为个人的意愿就停止。家人是我们的底线,但这底线在他们眼里,便是用来突破的。这就是‘以卵击石’要付出的代价。”
“你的父母用生命盖住潘多拉的魔盒保全了你。”秦修言拧眉,将痛苦藏在眼底,“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这个消息。”
他抚上沈商恩的脸:“如果你没有回来,那活着即是安好。但这件事既然已经露出一角,那么,我们要做的便是,将整座冰山拖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