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从眉宇到嘴唇,到清癯得分明的喉结肩肋,肋间的心脏跳动清晰分明,那些旧伤在慢慢康复。

大概还要一年,或者两年,取决于伤员的配合程度——到了今天,这终于不再是个叫人头疼的问题。

因为他们很安全。

很安全,不再有什么急着要做的事。

他们在这里休假,等祁纠把身体彻底养好,或许可以去打猎,去外面走一走,看看新世界。

祁纠说的“来”没什么明确的用意,通常不是让狼崽子乱亲,但这样的感觉也不错,太阳落在地板上的光影很漂亮,他们可以趁机吃一颗水果糖。

“在‘塔’里,我做过一场梦,梦见我真的成了他们的哨兵。”

凌熵仰着脸,蜷在祁纠的怀里,抬手轻碰那双眼睛:“没有想法,没有感情,只知道服从命令和杀人。”

祁纠问:“然后呢?”

“然后……我还是被带回了家。”凌熵看着他,微微笑了下,“有琥珀色眼睛的人偷偷养着我,我不认识他,但我喜欢他。”

那是个乏善可陈的梦,他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一切记忆都被彻底清除,脑功能已经被彻底破坏,是救不回的杀人机器。

但他还是没被丢掉,琥珀色眼睛的向导把他带回家,每天都会揉他的脑袋,帮他洗澡,喂他吃东西。

他慢慢忘了怎么杀人,学会了说一些单词,学会了编红绳,学会了写“7”和“9”,但还没学会打扑克。

后来“塔”的人发现了他们。

琥珀色眼睛的向导受了重伤,在逃亡的路上,他发现怀里的人不再动,身体也变得冰冷。

他发誓他能学会打扑克,可他的向导不再睁开眼睛,不再朝他笑,不再摸摸他的头发,给他变出一颗糖。

那些随死亡溃散的精神图景,并没被他的向导留给他。

他疯狂地去追、去找,捉到的所有碎片都是他们两个。

他从没见过的记忆。

被雪覆盖的小屋,暖黄色的灯光,热腾腾的炖菜和刚烤好的面包。

他不会做面包,被面粉弄成大花脸,被无情嘲笑,恼羞成怒地扑进笑到直不起腰的影子怀里,把大花脸变成两个人。

他们去林子里探险,拿着“藏宝图”,去溶洞里找传说中的宝贝,他在里面找到一大块香甜无比的、城里橱窗才有的生日蛋糕。

他对着伤人的大野猪龇牙,对着成群游荡劫掠牲口的黑狼龇牙,对着最讨厌的鬣狗龇牙,以为自己又凶又厉害,从来没察觉背后笑吟吟抱着枪的影子。

他们在雪地里滑雪橇,他把大白马赶走,自己拉着他的向导飞跑。

他每天都在门框上用刀划出身高,他盼着能保护他的向导,做护卫一个人的哨兵。

他盼着他能拥有一句咒语。

一句只要被念出来,他就立刻能飞到他的向导身边,永远不分开的咒语。

……

他茫然地跪在地上,拼命抓住那些碎片,把它们吞下去,味道像掺了雪的冰糖。

他不知道自己后来做了什么,他想起了怎么杀坏人,成了最高危的通缉犯,他不知道自己手上沾了多少血,但还是不够。

不够,他像个乞丐,又像滑稽的守财奴,守着早已褪色模糊的精神碎片,一点一点拆那些高高在上的塔。

他没能做完,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了,唯一有印象的,是临死前的幻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