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陆焚如已经想明白了这件事,他此刻虽叫妖物本能占了上风,却也并非没有神智,看得出祝尘鞅打得什么主意。

为什么要夺走他的记忆?

祝尘鞅这么做,想叫他忘了什么,想给他留下什么?

陆焚如失了再问的心思,他自会去破解狼灵咬走的那一半元神,祝尘鞅愿意说就说,不愿意就算了,反正这人口中也没有一句实话。

他跳下床榻就要往外走,被身后的人温声叫住:“焚如。”

陆焚如停了下脚步,听见祝尘鞅问他:“我死后,世间种种,能应对吗?”

陆焚如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祝尘鞅不知道……陆焚如早已破丹成婴,不是过去那个每逢突破就难抑妖性、只知凭着本能缠他的小妖物了。

祝尘鞅若是知道,就不会问出这个问题。

陆焚如眼中血色流转,隐隐透出嘲讽,寒毒愈重,层层叠叠封住掌心鲜血淋漓:“有何不能?”

“徒儿一身血债,还不敢就这么忘干净。”陆焚如说,“师尊,你要慢慢偿。”

将这些话逐字说完,他听见祝尘鞅在他身后,稍稍松了口气。

这一口气,叫陆焚如想起梦魇之中……祝尘鞅发觉怀中幻象乃是上古妖圣精血所化时,露出的放松神色。

“丹房有些药。”祝尘鞅对他说,“你突破只差一线,境界不得寸进,是心神失守,将药吃了再去闭关。”

陆焚如冷嘲:“将药吃了,徒儿可会前尘尽忘,忘了自己曾有过这么个好师尊?”

他胸中早已纷乱如麻,戾气横生,将最狠绝、最讥讽的话说出来,落到那人身上,居然只换来轻飘飘的一笑。

这笑和记忆深处,祝尘鞅靠在竹林里看着他习武,看他踩着自己的尾巴摔倒的时候,也没什么区别。

……没什么区别!

陆焚如眼中血色一涌,黑雾骤然浓郁,顷刻充斥整间卧房,身形骤然掠至榻上。

一只血红的竖瞳妖目森寒冰冷,于滚滚黑雾中缓缓睁开,盯住祝尘鞅。

祁纠叫妖雾所挟,不能动弹,微微仰头。

——如果没猜错,这血瞳,还有那古怪的血雾血光,层层赤丝,全是一个东西。

陆焚如叫盛怒所摄,满眼杀意地盯着他:“你笑什么?”

那双眼睛叫人恨极……这人靠在黑雾里,明明叫寒毒所化层层叠叠霜刀雪剑逼住死穴,却仍从容得仿佛靠在青竹上,朝他温声道:“来。”

陆焚如将牙咬出血,再三极力凝聚心神,却依旧难与秉性本能相抗,黑雾尽散,被这一字言灵拘进柔和臂间。

“没笑什么。”祁纠环着他,还按旧时办法,单手在他背后轻拍,“倘若有这种药,早给你喂了。”

陆焚如被他拘在怀里,身形骤僵,屏息许久,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说得没错。

以祝尘鞅当初的本事,倘若真有这种药,何不直接悄无声息在决战时对他用了?

到那时,他自会忘却前尘,忘了身世血仇,还做离火园的好徒弟。

陆焚如眼底透出自嘲,太荒唐了……他甚至生出念头,忍不住觉得若真是这样,或许比现在好。

比现在好,他还做祝尘鞅的徒弟,祝尘鞅还是九天战神。

而不是现在这样……陆焚如叫这一字言灵拘着,伏在面前的怀抱里,仿佛恭顺,仿佛驯服。

祝尘鞅揽着他,也仿佛从未被他伤害过,仿佛从未因他落到如今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