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祁纠那会儿的身体尚且不错,领着小公公绕遍了山,找出最合适的伐回来,教郁云凉用火烤它。

那小半个月的时间里,他们就在家慢悠悠做一架雪爬犁,祁纠教他怎么用凿子斧头、怎么敲铆钉不砸手,还抽空不知怎么教会了他们家那两匹马拉爬犁。

后来发生的事很叫人恍惚……郁云凉从没在雪上飞驰过,趴在蓬盖边沿往外看,被扑面的清凉雪粉冰了一脸,呼啸穿梭过山林。

祁纠枕着胳膊,靠在火盆边上,拢着那一点热气,随意单手勒缰,就叫那两匹马在雪上恣意飞驰。

“来年春天下江南,冬天再回来。”祁纠很有兴致,和小公公商量,“听说南面冬天不好过。”

冰天雪地虽然冷,但郁小公公未雪绸缪,叫人在宅子里砌了空心墙、盘了火炕,加上地热温泉,舒服到叫人懒得动弹。

郁云凉之前打听,也这么听人说,立刻记下:“好,殿下,明年我来驭马。”

祁纠揉揉他的脑袋,帮小公公把睫毛上冻的冰碴抹了,眼睛里就有了笑。

……这些事历历在目,仿佛就在昨日。

郁云凉蜷进躺椅里,抱着细裘绒毯下的祁纠,小心将手按在祁纠肋间,触摸那下面微弱的心跳。

抵在他手心的,是极为细微的、雏鸟破壳似的力道。

郁云凉买的那一窝鸡苗养得很好,后来还下了蛋,只是母鸡不知为什么不抱窝,祁纠就又教他做了暖箱。

郁云凉有时候也会想,他的殿下好像没什么不会的——上到君子六艺、下到杂事庖厨,一个人要走多少路,才能学会这么多东西。

如今他们下江南,郁云凉想,这一段路他来走,他的殿下就能稍微多休息一会儿。

这一年祁纠实在很累了。

郁云凉其实很清楚,要拔毒、要喝药、要醒过来,这些都很累。

所以如今毒彻底拔干净了,好好休息休息、大睡一场,天经地义,完全没什么不行的。

郁云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有新念头:“殿下,我能不能用箭射鱼?”

——好像也没什么不行。他可以将鱼线系在箭尾,这东西很结实,又细软轻盈,几乎不会干扰箭势。

只要能看清楚鱼,能瞄准,能搭弓放箭就行了。

这对郁云凉来说不难,他的眼力很好,最暗的晚上,也能一眼看清最鬼鬼祟祟的鬣狗。

他们走的这条水道游人又不多,鱼本来就不少。加上运粮的船难免掉下些谷屑稻壳,一路都有鱼追着游,个头都很大,有的甚至还会主动跃出水面。

郁云凉打定了主意,索性跑下去,将弓箭取上来。

整艘船视野最好的地方,就是这一处二层小阁楼。

今夜月色昭昭,将一条河水照得通明,粼粼波光里游过个暗影,想来定然就是鱼。

郁小公公将一大捆鱼线在箭尾系好,专心瞄准,张弓搭箭……可惜进展不佳。

明明箭是瞄准了射出去的,看着也扎中了暗影,可拖着鱼线拽回来,还是空的。

幸而郁云凉有不少耐心,这本来就是用来打发时间的,无所谓中不中,射不中就继续射。

郁云凉只是想练完十万支箭——跟在祁纠身边一年,日日练习不辍,每日少说两百多说五百,已攒到九万九千九百多。

世人都说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郁云凉不懂这里头的名堂,只觉得十万大概是个好数目。

或许等射够十万支箭、张够十万次弓,就算是“练完了”。

或许他的殿下就会醒。

若是没醒,那一定是箭练得不够,再继续去练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