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次山被指出矛盾所在也不恼,坦言道:“重振佛门不过说辞,重振哪一脉都无关紧要,我要的是声名显赫,到时我想重振哪一脉都轻而易举。你叫卯日?我见过灵山十巫的画像,你就是春以尘吧。”
“春以尘,你见过成王时期活死人遍地的骇人景象,你觉得那些东西如何?”
卯日:“他们很可怜。”
“只是可怜吗?”阮次山一指谢飞光,“但我觉得他不可怜,反而令人胆寒,他是杀器,在战中不死不灭的怪物,这样的东西,不就是伽蓝精舍所传苦修后战无不胜的金刚力士吗?”
卯日不喜欢他把人称为东西,而不是一条鲜活的人命,他也讨厌别人说自己二哥是怪物,谢飞光和他一样曾是活人,血肉长的身躯,内里装着喜怒哀乐。
可如今谢飞光做个正常人都要靠药物,难道不是一种可悲的幸运。
“阿摩尼养傩尸时,你显得义愤填膺,我还以为你厌恶他的做法。”
阮次山:“我厌恶阿摩尼,是因为他杀了阮红山,他是个烂人,可我也没说自己是好人。不过他铸婴儿塔实在不入流,我瞧不上他,无论生父母有什么罪孽,婴孩无辜。况且婴孩手无缚鸡之力,就算养出来,又有几个能达到谢飞光那样的能力?”
季回星灭佛门时诛杀僧人,导致阮次山幼年都是逃亡经历,所以自觉自己无辜,从而对那些被关婴儿塔的孩子有所怜惜。
卯日却不可怜他,他只觉得悲哀。
“所以你要跟着何儒青?”
阮次山不置可否:“他给了我权力。春以尘,你过去死于政斗,也该知晓没有权利有多么痛苦。我在他那里,用蛊帮他养军队,所有人都畏惧我,尊敬我,没有人敢要我死。我的名声会比阮红山更大,我炼出的活死人会比飞光更强。到时,我要全大周的百姓衣食无忧,婴孩平安长大,大周的土地上会建立起无数伽蓝精舍。不会死人的地方,是极乐之地,是净土,是归宿。”
真的是归宿吗?
卯日见过太多活人、死人,有些人生机勃勃,有些人形容枯槁,有些死去的人面容安详,有些只剩下断臂残骸。
人畏惧鬼,可鬼生前也是人,他们到底怕的是鬼还是人,谁都不得而知。
真要说起来,卯日更怕一怒便要伏尸百万的姬野,也怕残忍的瘟疫,更怕染上瘟疫还要努力活却活不下去的百姓。
他发现自己恐惧的是生老病死,是未知,是凌驾于生命之上的权利与野心,会折磨人的意志,消磨人的灵魂,所以他才会喜欢平等看着他的赋长书,才会看重赋长书虽然被身世所伤,但却仍旧坚韧顽强的那颗心脏,如同尸骸上生花,枯木里龙吟,长久不败。
卯日不愿与阮次山多费口舌:“你引我二哥来这里,就是为了让他听你的话加入你。结果呢,我二哥怎么回答你的?”
阮次山沉下脸。
卯日便知道谢飞光和自己一样拒绝了阮次山,说不定以谢飞光的脾气两人还动了手。
一直未开口的谢飞光突然说:“下雨了。”
林中下起淅淅沥沥的雨,繁茂的丛林边缘出现了许多身影,将精舍遗址包围起来。
卯日顺着谢飞光的目光望过去,竟然怔在原地。
那些东西毫无疑问是活死人,可他竟然发现为首的人是季回星。
季回星穿着造像相同的装束,身上配着各类臂钏,相貌美艳,又多了一股上位者威严从容,她活了太久,乌发已经变白,却仍旧光彩照人。
卯日与她再见竟然是在这样的景象下。
“长姐……”
季回星教会了他太多,就算知道对方把他弄成了不人不鬼的鬼神,卯日见到对方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恨。
季回星莞尔一笑,眼里却不见欣喜:“以尘,别来无恙。”
阮次山打断两人:“之前便让谢飞光逃走了,没想到他竟然会因为这个女人再回来,还带来了我们的镇南王。只要把你们抓住,炼成听从我命令的怪物,何儒青也不敢再与我争锋。”
他抬了抬手,林中响起了乐声,密密匝匝的鸟群飞跃而出,季回星二话不说朝两人出手。
几乎转瞬间,林子里哀嚎声起伏,百万傩神如同洪流冲刷过土地,等到大半傩尸被斩杀,卯日点了一把火,密林里火光冲天,但傩尸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卯日只能和谢飞光暂时离开伽蓝精舍遗址。
季回星追在他们身后,等远离阮次山,便不疾不徐地坠在两人后面,看上去不像是着急抓捕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