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静客客气气地发问:“你是谁派来的?”
那男子娇声怒吼:“士可杀不可辱,你不如直接杀了我!”
裴静平静地羞辱:“我杀你做什么?你一个杀手,大庭广众之下向我求饶,这才叫没骨气。”
男子努力挪动着身体,却被门卡得更紧,有个调皮捣蛋的小孩,绕到他身后,拿门栓狠狠朝他胯下中间扎去,那男子的眼神一瞬间迷瞪住了,缓缓低下头去,才发现门栓卡在了他的两腿之间,彪形大汉实在受不了这委屈,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惹谁不好,招惹小孩,这下惨了。
裴静都不好意思再欺负这倒霉的杀手了,和和气气地问:“谁派你来的?”
“一个女人……”
“危月燕?”
男子噙满泪水,连连点头。
“她花了多少钱请你们。”
“三……三两银子。”
“区区三两。”裴静摇头叹息,“便让你如此蒙羞,看来这个危月燕,真不是个好人。”
裴静说着话,那几个孩童又围上来。在这些孩子眼中,这大汉卡在门口进退两难,而裤子,已经被小孩拽下去了,简直就像一口大钟杵在原地。而他们痴迷地玩耍起撞钟的游戏,拿出木栓就朝人家下半截撞去。
大汉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少侠……”大汉哭得眼泪汪汪,“饶命啊!你能不能放过我。”
“告诉她,下次至少请这个数的。”
裴静伸出五根手指,动了动唇:“五十两的。”
裴静顺手耍了个刀花,冲人家礼貌地微微颔首:“这把刀,我先取走了。”
“行了行了,你们也该散了。”
裴静见这几个小孩还不肯放过人家,拿刀将小孩驱散。毕竟才三两雇来的杀手,又是丢面子又是被小孩折腾的,人家混口饭吃也不容易。
那彪形大汉见裴静还帮忙赶走了小孩,饱含热泪地对他说了句:“多谢少侠!”
裴静示意大汉不必多礼,还是赶紧回家种菜去吧。
赫连翊根本懒得过去帮忙,他在这边吃独食,又将剩下半个饼吃了,他咽下最后一口,大发善心的裴静已经走到他身旁。
“你自己先吃上了?”裴静对此很不满,可还是伸手给赫连翊擦去了嘴角的油渍,声音柔柔的,“你不等我?”
“找个客栈换身衣服,陪你晚上喝酒。”
赫连翊拽过裴静,趁现在四周混乱,他们必须加紧离开。
两个乞丐模样的人要离开,总是比达官贵人容易。这里已是洛阳城外一个不知名的乡县,介乎壮美的京城与娟秀的南方之间,尘土飞扬,风沙粗粝,城中如他们想象得那样,有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大树底下附生着一片灌木,大树旁有一条小河。
沿着这条河,相隔或是相邻不远,会出现一条官道,官道前后会交错出现一片土地,在这片土地上会棋盘交错地生长出农家,宅院,牛羊和客栈。他们忙碌而混杂地搅和在一起,难分难舍,成为泥土和大地的一部分。
裴静带着银票,取了一张兑了些散钱,去找了间干净而人少的客栈,这客栈底下就有个绸缎铺,刚巧能买几身衣服。
要干净,因为得找个地方,将身上的一身泥全洗了。还要人少,因怕房间里的声音打扰了旁人。
从落水上岸之后,赫连翊就察觉到,他们之间有一股蠢蠢欲动的气流在喷薄。他们一整日都在外面奔波,又遇上了杀手,可那股气息却并未消下去,反倒越来越热烈。就像一捆没有明火的柴,面上只有淡淡的烟,但内里已经点着了、烧穿了,轻烟之下滚烫无比。
夜色从天尽头一点点流动过来,它流动得很慢,慢到让焦急的人失去耐心。他们钻进了一间客栈的房间,将房门反锁,一头扎进夜色中,就好像跳入一片大海。于是夜的呢喃、海的浪涌、就从床铺上开始,在这间屋子里,以不可名状的形式蔓延。
赫连翊觉得自己不像自己,他的魂魄今天忽然在黑夜中出窍,游离在躯壳之外。他知道自己的灵魂飞出去了,这个世界的法则是阴阳平衡。有什么进入他的身体,他的灵魂就会离开一部分作为抵债。但他的灵魂依旧被困在这个房间里,因为他的心系在这里,只是它不稳定,起起伏伏,一会儿飞上屋顶,一会儿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