凪夜一仍然保持着从前的习惯。
每进入一个世界,需要搜集关键的信息,以保证自己有足够的资本在当前世界自如活动。鉴于原点世界的异常发展,他的调查理应更细致一些。
不过,在这个政府都岌岌可危的地方,调查真的显得那么有必要吗?
似乎是有一点不甘心。
自己费尽千辛万苦找回五条悟,将他带回的,竟然是这么一个连废墟都比不上的世界吗?单纯的废墟都要比现在好一点,起码不会有这么多咒灵与恶意到处爬来爬去。
凪夜一坐在街边的花坛上,嘴里叼着一只笔盖,在笔记本上整理当前获得的信息。
从现在被称作禅院家的地方出来,他换上了一身相对正常的装束。普通的白色衬衫,黑色长裤,远远一看,非常有学生气。
但坏就坏在,这一身看起来实在是太干净了——在这个政府圈定出来的人类聚居地里,与周围灰暗压抑的氛围格格不入,时不时有匆忙路过的人向他投来不算善良的目光。
——在这个世道,能干干净净地活着的,除了上面那群人还能有谁?
上层=与咒术界挂钩=可以得到极高程度的安全保障。
如果能把这小子拿下的话……只要能把他拿下……
人流之中,一只积灰的皮鞋犹豫着调转了方向。它的停顿似乎是一个隐形的信号,人群发生相当明显的滞塞,数道刺人的目光同时转了过来。凪夜一的背脊上窜起一道寒意,是人类面对恶意的本能反应。
在第一个人下定决心迈出第一步之前,一道漆黑的人影倏地闪现到凪夜一身边。
来人身上的骇人气质重得不是一星半点,落地以后的第一件事,是用冷冽的目光扫视了一圈周围的行人。从那双苍蓝色的眼瞳中投出的视线居高临下,含有相当明显的警示意味。
原本打算靠近的中年男子脚步一顿,慌慌张张地拉低帽檐,扭头跑开了。
人群重新流动起来,凪夜一感受到熟悉的安全感出现,合上笔记本和笔盖,抬起头,脸上带了点笑。
“悟,回来了?”
六眼随之一转,锁定了坐在花坛上仰头看他的白发少年。他似乎还没从紧绷的状态中转换过来,纤白的睫毛也压不住眼底轻微的怒意。
“为什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你的身体还没好,这里对你来说根本算不上安全——”
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了,脸上闪过一丝懊恼。
身边隐隐的低气压被他收了回去,五条悟在凪夜一身边蹲下来,干巴巴地说:“……抱歉。你感觉好一些了吗?”
十几岁的五条悟根本不知道道歉两个字怎么写。但现在面前的五条悟顶着十几岁那张漂亮得惊人的脸,蹲在他身前放轻声音向他道歉。
从狱门疆里出来的时间越久,五条悟越和成年状态靠近。
能使用二十八岁时才能使用的术式,性格也变得越来越像。但他到底少了一段记忆与经历,远做不到像二十八岁那样,仿佛一切都能轻松解决似的游刃有余——
凪夜一不喜欢这样的游刃有余。
如果五条悟最终将变成一座可以让所有人依靠的高山,那么走到尽头时,他自己又有谁可以依靠呢?
一阵隐痛从心底冒出来,凪夜一将它压下去,忽然伸出双手捏住五条悟的脸颊,不轻不重地向两边拉了拉。六眼之中划过一丝茫然,紧接着浮现的是一点轻微的不满。
但它的主人没有动,也没有向旁边哪怕轻微地侧一侧头表示拒绝。
“这是对悟好几天不睡觉的惩罚。”凪夜一松开手,又感觉有点心疼,轻轻揉了揉他的脸,顺势扯开话题,“刚刚那招瞬移是什么?新招式吗?”
以前的五条悟,虽然能飞,但还做不到远距离的跳跃瞬移。
提到这个,五条悟扬起眉毛,颇有些得意地透露:“这个啊。有一天老子睁开眼睛的时候,忽然就学会了。硝子说老子是个‘可恶的天才’,哈哈哈!”
他站起来,向凪夜一伸出一只手:“想不想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