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我才敢承认,我逼死了芷儿。是我亲手毁了她的家,杀了她的孩子,把她送到北狄使者身边,最后逼得她从宫墙上一跃而下,连尸身都要在乱葬岗里受一年的风吹日晒。

“我就是个刽子手……”我抱着盒子,慢慢蹲在地上,雪粒落在我的头发上,很快就白了一片,“我是个混蛋,是个睁眼瞎!我把最疼我的人,逼到了绝路……”

我想起初见时的忠勇侯府。那天桂花开得满院香,芷儿坐在树下,手里捧着本《诗经》,阳光落在她的发梢,像镀了层金。她听到脚步声,抬头看我,眼里亮得像装了星子,笑着问“你是谁呀”。那时候的她,多干净,多纯粹,我怎么就把她变成了后来那样?

后来她进了王府,我送她粉裙,她高兴得整夜没睡,第二天穿着裙子,在院里转了一圈又一圈,问我“好看吗”。我当时皱着眉,说“女子当端庄”,把她的欢喜泼了一盆冷水。现在我才知道,那粉裙是她攒了好久的月钱,想给我个惊喜;她绕着院子转,是想让我多看看她,多喜欢她一点。

可我那时候在干什么?我在陪着沈清月赏花,在听沈清月说“云芷心机重,想抢你的宠爱”,在对芷儿的委屈视而不见。我甚至在她被沈清月推下池塘,发着高烧时,还在怀疑她是装的,是想博我的同情。

“我怎么就那么蠢……”我用拳头砸着自己的头,疼得眼前发黑,却还是停不下来,“我怎么就没看清沈清月的蛇蝎心肠?怎么就没护着你?怎么就没听你说一句解释?”

雪越下越大,草庐里的温度越来越低。我的手脚冻得发麻,连抱着盒子的力气都快没了。可我不敢睡,我怕一睡着,就会梦见芷儿从宫墙上跳下来的样子——她张开双臂,像断了翅的蝶,最后看我的那一眼,冰冷,释然,再无留恋。

那一眼,比死更让我难受。她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给我,连恨都不愿留,就这么彻底斩断了所有。我宁愿她恨我,宁愿她死后也想着报复我,至少那样,我在她心里,还有一点位置,哪怕是恨的位置。

可她没有。她用“两不相欠”,把我彻底推开,推到了永世不得超生的地狱里。

我弃了王位,散了家财,把曾经拥有的一切都扔了。有人说我疯了,说我为了个女人不值得。可他们不知道,芷儿不是“个女人”,她是我的命,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救赎。我扔了那些东西,不是为了赎罪,是因为没有她,那些东西对我来说,就是一堆废物,一堆让我恶心的废物。

我在草庐里,日夜对着盒子说话,说过去的事,说我的悔恨,说我多想回到过去,重新护着她。可盒子里的枯骨,永远不会回应我;门外的风雪,永远不会带来她的声音;我怀里的玉佩,永远不会再变得完整。

我知道,我这辈子,都赎不清我的罪了。就算我现在死了,到了地下,芷儿也不会见我,云家的一百七十三口人,也不会原谅我。我只能守着这具枯骨,守着这枚玉佩,在这草庐里,一天天熬到死。

雪粒砸在茅草上的声音越来越响,我怀里的盒子越来越凉。我把脸埋在素衣上,闻着那淡淡的桂花香气,仿佛又看到了那年的桂树下,芷儿笑着向我伸出手,说“萧烬,我们一起看桂花好不好”。

“好……”我轻声回应,眼泪又掉了下来,“芷儿,我们一起看桂花,一起去江南,再也不分开了……”

意识渐渐模糊,胸口的疼越来越轻。我仿佛看到芷儿穿着素衣,站在桂树下,笑着向我伸出手,阳光落在她的发梢,像当年一样亮。

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着那道身影伸出手,喃喃地说:“芷儿,等等我……我来陪你了……我再也不离开你了……”

如果有来生,我再也不要当什么王爷,再也不要什么权力富贵。我只想做个普通人,在桂花开的时候,遇到那个穿着素衣的姑娘,好好护着她,好好爱她,再也不让她受一点委屈,再也不让她掉一滴眼泪。

可我知道,没有来生了。我这辈子欠芷儿的,欠云家的,只能用永世的悔恨来还。

这悔恨,会跟着我,直到时间的尽头,直到所有的爱恨都化为尘土,也不会消失。

第99章 :番外二:珩芷清辉(谢珩if线)

江南的春日总裹着软风,杏花雨落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湿痕。谢珩背着药箱走在前面,云芷提着竹篮跟在身后,篮里装着刚采的薄荷和甘草,叶片上还沾着晨露,在阳光下泛着亮。

“谢大哥,等等我。”云芷笑着追上他,把一朵落在他发间的杏花摘下来,指尖轻轻蹭过他的鬓角,“你看,杏花都跟着你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