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日之前,赵归梦一直有意地在裴珩面前压抑自己的本性。也不止是在裴珩面前,甚至可以说在所有她觉得兴许有那么点在乎的人面前,她都是在有意地压抑本性。
六岁之前,她无父无母无家,苟活于庆州肮脏的街头。庆州的风气,比朔州更为彪悍。这种彪悍,在不受宗族血缘羁绊、不受律法风俗管教的街头更为明显。赵归梦从三岁起就有记忆,从有记忆起就是乞儿。她年岁又小,四肢瘦弱像一掰就断的麻杆。
但胜在能装出一副嘴甜的模样,逢人便作揖,遇见男的就祝他升官发财,遇见女的就祝她得遇良人,将来封个诰命。所以有时也能得到一些硬得像石头一样的满头,囫囵地吞下去,撑得个脸红脖子粗,但好歹活着了。更多的时候,她连石头都吃不着,还要被一群乞丐撵东撵西、踢来踢去。她命硬,挨打的时候不吭声,跑远了就回头骂,惹得那群乞丐下次见她更加拼命地揍。可她就是不怕,还敢继续骂。
六岁那年,她又遇见个好看的夫人,张嘴就是“夫人将来一定会封个诰命”。夫人笑着说:“今天上午,我听见你对十几个人都这么说,怎么,以后咱们庆州满大街都是诰命夫人了?”
赵归梦脸上的笑立刻就消失了,心里骂着这什么人,长得怪好看,怎么还来作弄她这个可怜的乞儿?
她扭脸就走,却被那夫人按住肩膀。她听见那个好看的夫人说:“我不想当诰命夫人,我想当大将军。”
赵归梦眼神一转,又笑眯眯地扭头对那夫人说:“夫人您面相极好,将来一定等当个大将军!”
夫人笑了笑,拿出一锭银子轻轻放在她的手心。赵归梦眼睛一下就亮了,张大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银子,她第一次摸到银子。原来是这样的感觉,比石子光滑多了。
夫人指了指墙角那群垂涎欲滴、眼冒精光的乞丐,说:“可惜给了你,你也留不住。”
赵归梦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看见的就是那群整日撵她的乞丐。她恨恨地说:“我现在就把这银子花了,全都换成馒头,我都吃光。”
“傻,那么多馒头,你怎么吃得完?”
“吃不完我拿棍子塞也要塞下去,我看他们怎么抢,有本事把我的肚皮剖开!
小小的孩童,露出森冷的牙,说着森冷的话。
夫人却忽然蹲了下来,平视着她,说:“我知道一个好地方,能让你慢慢吃馒头。你去不去?”
“你要把我卖到窑子里去?”赵归梦嘲笑道:“我去过了,老鸨嫌我丑,不要我。”
“不是,”夫人皱眉,“你个小孩子怎么知道窑子?算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地方可能会让你吃很多苦。”
“我去。”赵归梦不等她说完就满口应下,吃什么不重要,重要的事有的吃。她长这么大就没吃饱过,让她忍不住疑心自己的肚子里还长着一张嘴,那咕噜咕噜的声音就是肚里的嘴在叫着饿啊饿啊。吃苦怕什么,苦要是能填饱肚子,她能吃很多很多很多的苦。
夫人牵着她的手,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里,院子上挂着一个牌匾,写着三个字。赵归梦不识字,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院子里有十几个跟她一般大小的孩子,个个手里拿着木剑,围着一个男人,乱砍乱劈。
那男人看见夫人,抱拳道:“将军。”
原来这位夫人真的是将军,赵归梦懵懂而震惊地望着她。女将军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招手叫来个十几岁的女孩:“时宁,这是你们新来的妹妹,带她去吃点东西,收拾收拾。“女孩抿唇一笑,对她说:“妹妹,你叫什么呀?”
赵归梦扯着嘴角,要笑不笑的模样,说:“他们都叫我野种。”
几人顿时沉默了。片刻后,夫人笑着说:“我来给你取个名,嗯,你就叫归梦吧,希望有一天你能找到你回家的路。姓么,就姓赵吧,走夜路的时候,天上的月亮会为你提灯,照亮你的归途。好不好?”
那时候的赵归梦兴许是吃多了硬邦邦的馒头,整个人也硬邦邦的,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嚷着饿:“我要吃东西!”
夫人也不生气,笑着说:“好。”
夫人常来院里,看他们练武。有一次她来的时候,身边还跟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小姑娘打扮地真好看,像一只嫩黄的蝴蝶。可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敌意,环顾这个院子里的孩子,不屑地昂着头:“你是我娘亲,为什么要管这些野孩子?”
野孩子。
赵归梦掀起嘴角冷笑,心里想就你有娘!
她的冷笑没有逃过那小女孩的眼睛。小女孩立刻跺脚叫喊:“揍她!给我揍她!给我揍这个野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