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归梦的左手搭在照夜清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闻言一眯眼,道:“多谢二师兄夸我。不过我还要去见师父,回头再跟你叙旧。”
她脚尖一旋,转身离去,照夜清上的琅玕在日光下绚烂夺目。高程刚想伸手拦她,被这闪烁的光刺了刺眼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的好师妹是真的“想”他,心中不由得一凛,眼神幽暗。
周叙青的书房,永远有合香幽幽。那合香是他自己亲调的,赵归梦总也说不清那是什么香气——但总归是把她这位师父腌入味了,无论他走到哪里,这合香气总比他先宣告到来。
“回来了。”周叙青铺墨挥毫,在上好的宣纸上忙得热火朝天。他身形似鹤,美髯飘飘,仙风道骨。如果不是看到宣纸上那一团说不清也道不明的墨团,勉强也能装个才子。
好在他对面的赵归梦也没什么才学,虽看不懂但嘴甜:“师父,忙着呢。”
“昂。”周叙青倒也不心虚,搁下了笔,叹气道:“写字作画,可比舞刀弄枪难多了。”
这倒是真的,赵归梦由衷地点头:“是啊。”
“裴珩带回来了?”周叙青对自己的大作不慎满意,来回踱步,摇了摇头,“上回我问你,你可是说他死定了。”
他语气未见责备。赵归梦皱了皱眉,侧耳听着他的脚步声,嘴里嘟囔着喊冤枉:“我又不是阎王,他死没死我怎么会知道?”
她说着,往柱子上一靠,左肩高右肩低地站着,双手抱臂,语气有些委屈,神态却不以为意,没一点瑞京女子的含蓄。
周叙青早已习惯这人说话的直白和无礼。他看人只看功夫高低,功夫好,他也容得别人无礼。因此也并不以为忤,摆了摆手,说:“算了算了,抓回来也好,先关进地诏,听陛下发落。”
于是赵归梦就把裴珩关进他父亲对面的牢房。她好心地陪着裴珩进去。回来的一路上,裴珩名义上是她的囚犯,一个被她关在马车里的囚犯。
戟雪门的人自然是不会说什么,也不敢说什么。倒是禁军那帮人,本来就看不起戟雪卫。禁军中,多少有些凭借恩荫得职之人。哪怕没有恩荫,其选拔流程也很复杂,条件也较为苛刻。简单来说,他们都识字。而且干的都是些明面上的“干净”活儿。
不像戟雪门。满门上下,几个识字?连那个门主,成日装得像模像样,实则笔墨不通。这帮糙汉,镇日杀人抄家,满手的鲜血,满眼的肮脏。
再看裴珩。有那样一个投敌叛国的哥哥,竟然没有被赵归梦用刑,还让他好端端地坐马车。这要是没点什么关系,谁信啊?没想到,原来那样云鹤之姿的人,为了活命,竟也愿意出卖色相……
赵归梦自然是不知道这些传言的,只是有时会注意到禁军的人见了她,总低着头,似乎是怕被她看见自己的脸。
不过此刻,她早就忘记那些禁军的奇怪。因为她发现,裴珩变得有些奇怪。
在踏入瑞京之前,他话虽少,但人是轻松的,眼神偶尔流光。但是自从踏入瑞京之后,他就像……就像突然戒严的豹子,悄无声息地绷紧了肌肉,慵懒的姿态一扫而空。此刻,在踏入地诏之后,他整个人绷得更紧,却又不动声色地离她更远。
他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偏偏赵归梦发觉了。原因很简单,他不看她了,不仅不看她,连周围的一切,他似乎都不太在乎。半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为何如此?难道是怕见到裴太傅?大难之后,父子相见,难道不应该相互慰藉?赵归梦虽未体会到多少亲情,但她见得不少。尤其是在戟雪门这样容易上演生离死别场景的地方。
裴太傅精神仍旧十分饱满,见了他儿子,就像见到戟雪卫一样,没个好脸色,硬邦邦地嘲讽:“我以为你能逃多远呢。”
似乎按照他的为官理念,裴珩不该逃。不仅不该逃,反而应该直面圣上,以达天听。
裴珩面色如常,仿佛并未受到影响,道:“父亲。”
裴太傅冷哼一声,转过身去,面对墙壁坐下,只留给外人一个背景。
赵归梦看着这对诡异的父子,心道怪哉。慕亭云那样的作怪儿子,晋王都没舍得这么冷嘲热讽。裴太傅倒是心高气傲,难不成真想收个神仙儿子才满意?
“这一路多谢赵门使照拂。”裴珩似乎早就习以为常,在恭敬地行礼之后,他转而向赵归梦道谢。
他用了一种刻意生分的语气,似乎希望她赶紧离开。
赵归梦眯眼看他,还没说话,又听到对面背对着他们的老头发出一声冷哼:“戟雪门?”
只说了三个字,含义却很丰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