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下看,朔州与庆州尽收眼底,灰色的土地上有错落的楼宇,如棋盘。站得够高,就看到底下的人渺小至极,像蝼蚁、像蜉蝣,唯独不像人,似乎只要轻轻地一挥手,就能抹去他们全部的痕迹,就像当年数万人的尸身被抹去痕迹那样。
宇宙浩浩谁诗鸣,遗响闃寂如英茎1。宇宙澄寂,蜉蝣沧海。他垂下眼睫,一切了然无趣。
出于行走在刀尖剑口的习武人天生对生死之感的敏锐,赵归梦皱了皱眉,道:“这里可没有羊肠再救你裴大人一命。”
她疑心裴珩是自知命不久矣而心生沮丧,难得生出了一分好心肠,安慰他:“急什么,说不定良医就找到了绒芒花呢。”
裴珩回过头来,忽然轻笑了一声。
简直是莫名其妙。赵归梦道:“算了算了,你来帮我拔草吧。”
心存死志之人若是能找到事情做,反倒不会想寻死了,这还是大和尚当初为了让她干活而强塞给她的道理。哪怕当时赵归梦明确表示她没有想寻死,后来她才明白她有没有寻死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和尚想让她干活。
裴珩撩起袍角,单膝蹲了下来。曲折蜿蜒的根茎站着泥土,被拔出来时,土壤裂开,发出轻微的松动声。这是草芥生命尽头发出的微弱的不甘叹息。
他自幼金尊玉贵、仆从环绕,读的圣贤书,走的是名臣道。因握笔太久而长出的茧子不适应拔草的动作。可手上沾了泥土,心里却清净了。
赵归梦神思悠悠,想到了七日醉,又想到绒芒花,思绪几经翻转,问:“你们当年救的那个……小姑娘,她背后真的有跟你手臂上一样的血纹吗?”
她从来没有看过自己的后背。这么多年以来,即使后背受伤,她也从不让人近身,寻着痛处胡乱擦着药膏,或者根本就不擦。她皮糙肉厚,忍忍就习惯了,反正伤口总会痊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