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梨青揉着肚子,抬头看天,明月高悬,夜色深沉,猎物应趁着所有猎人都在休息时赶路。她依靠自己模糊辨认出的方向一步一步地向前走,也并不敢选择大路,而是穿行在野山荒地,专门选一些山匪坐骑不好涉足的地方,人小脚力虚弱,走得是极为艰难。而且一到天发亮就得选择僻静之处先躲起来,避开沿途的大人和马队,平时饿了就摘野果野草果腹,遇到水源就先趴下去喝到腹涨再说。就这样大约走了十来天,终于前方出现一面灰色的城墙,看墙头成排迎风的旗帜是大唐龙武军的标志。她心想阿耶曾说过李世民的龙武军勇猛无比,可令突厥人闻风丧胆,便赶紧加快脚程朝着城池走去。
城池门前站着一队威风凛凛的亮甲士兵,见关梨青是唐人装扮说的是唐人官话,只当她是从北边流落来的难民,并不为难于她,赶紧打开城门将她放了进去。进城之后就撞见有官府与富裕善人摆设的粥摊,这附近的区域常年都有战乱,总是有不少难民在附近流窜的。吃了足足十日的野果野草,哪怕是稀薄的粥水在关梨青眼中也是珍馐,她立即混进人群中,仓惶地向前挤,生怕轮到自己时已无粥可施。
“好好排队,抢就所有人都没得吃。”一名长髯军官怒声对她吼道。
关梨青这才发现粥摊前人人都在规矩地排队,手中端着碗筷,而自己却双手空空,却一时之间不知去何处找一只碗来。于是终于轮到自己时,她就双手捧起,让人把发烫的粥水倒进自己的手心埋头就吃。吃完依不解馋,又重新排回队伍中。
“关梨青,你阿耶呢?我的阿耶呢?”
正挤在人群中,突然就听到有人在喊她名字。回头一看,是一名高个头的瘦削少年。
“关梨青,你阿耶呢?我的阿耶呢?”关梨青此时已饿得气若游丝,但也还认得眼前的个头引人注目的少年郎君,正是梁松的独子梁永。“你的阿耶呢?”梁永蹲下身来,双手重重地按住她的肩膀,重复问道:“我的阿耶呢?你可曾见过他?我原在青州驻守,一听凉州被攻占就急忙想法随军前来了,你怎会独自在武威?”
关梨青此时终于才明白自己足足走了十日才走到附近的武威城。“你阿耶……”她神情呆滞,梁松是因她而死,十岁的她却不知如何将此事告诉梁永,一时之间急得哇哇大哭。梁永见她面黄肌瘦,只剩一把清脆瘦骨,又在粥摊排队乞食,连忙将她带到就近一处食肆。街边小店并无上等佳肴,只能随意点了一盘猪大肠和一盘鸡肉,他看着面前的孩童就着米饭将桌上饭菜席卷而光。关梨青摸摸圆滚的肚皮,这些天往腹中塞了不少野草,但却许多天都毫无便意,现在塞下了饭猜,终于感到腹胀难忍,反而更加难受了。她随着梁永走出食肆,没走几步就俯身下去,哇哇将刚刚吃进肚中食物吐了出来。
吐完之后,她用衣袖抹了嘴,眼含泪花盯着候在一旁的梁永说道:“你阿耶死了,他打算送我去广州,还没走到武威就被突厥人杀了。”说完她将自己如何从凉州城逃出来,关练山又如何拜托梁松照顾自己之事讲了出来,一直讲到梁松在路上取水时被突厥人杀害。
梁永听到此消息,差点晕厥过去。他出生时阿娘就难产而死,梁松是他唯一亲人。两年前他因年轻顽劣,在赌场欠下白银百两的巨债,又因为偿还不起被赌场痞棍日日骚扰逼债,梁松只得连夜将他送去东边参军,又托军中旧友照顾,梁永这才因此与自己的阿耶分开。
没想到一别两年,现在竟天人永隔,再无重逢之时。梁永与关梨青一番抱头痛哭之后,他擦干眼泪对梨青道:“事已至此,我也只能在战场上杀尽突厥猪为阿耶报仇。”梁永又说:“现在你先跟我去澡堂好好洗漱一番,你年纪尚小,也不能独自上路。你想去广州,我想办法托人带你过去就是。”小孩点点头,单纯的她未做多想,现在她只想尽快去到南边,阿耶也许已经救出了阿娘正在去南方找她的路上。
从澡堂出来,梁永已为她备好一套洁净的孩童短襦,又将牵着她的手,将她引去武威城僻静处一间土墙棚屋前。
暮色四合,炊烟淡淡。一位青布粗衣,满脸皱纹,口角下垂的老妇正揣着手等在门口。
“这位是范嬷嬷,她明天就要启程去广州。我已给过她一些银子,你随她去吧。”梁永叮嘱道:“路上不要任性,到了广州,你大可自行去寻你的亲戚或许你阿耶已在广州等着你呢。”
关梨青见眼前老妇面色不善,但她自小身边遇到的老人大多慈祥疼爱她,于是在谢过梁永之后,关梨青茫然地随那范嬷嬷走进棚屋中。进门又看见房中空旷,没有家具,只有几条腌臜芦席,上面躺或坐着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小童足有七八名,个个面色惊惧,如同掉落陷阱中的小鹿。当下她心中已有存疑,连忙转头向外跑去,不料棚屋木门砰地一声在面前关上,关梨青贴在门缝上看,只见两名壮实大汉抄着手守在门口,才明白这老妇做的是何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