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另有长安花魁秦抒娘与她的老鸨孙娘,抒娘此刻神情轻松自在,反倒孙娘的面色紧张,口角不停地抽搐。三名圆领袍中年男子站在附近神色警惕地四下打量,他们均裹着黑幞头,都是作商人打扮,身上衣袍不算华贵,但质地也算上乘。三人又各自领了自己的娘子,一胖两瘦,相貌均算得上秀丽端庄,衣饰考究。此刻她们都紧紧跟随在各自夫君身后,眼神警惕。
终于,其中一名高个的男人,忍不住出声问道:“这么早就把我们许多人叫出来,是为何事?”
“可是左院中又死了人?”他身后丰腴的娘子紧跟着夫君问道,两道弯眉因紧张高高挑起。
话到此处,众人纷纷开口打听起来。
青叶双手合十,彬彬有礼地回道:“还请各位施主稍安勿躁稍等片刻。”就退去一边,不再搭话。
在众人不明所以地等待半响后,月洞门后走出一名蓝袍老僧,长得干枯矮小,却精神矍铄,目光锋锐烫人。正是阳雁的同门师弟,云门寺监寺阳鸢。
老僧人行了一礼,将主持圆寂一事说出,却并未指名阳雁死于谋杀一事,加之他的语气平淡,不急不缓,众人皆以为阳雁大师是因自然疾病衰老而去,纷纷惋惜万分。
“这样说来,云门寺的新任主持会是阳鸢大师。”
“非也非也。”老僧人缓缓摇头道:“云门寺主持之位向来是师传徒,我的师父指定了我师兄成为云门寺主持,现在我的师兄门下有四名亲传弟子,都有可能成为下一届云门寺的主持。”说到此处,他锐利的目光寻找到青叶,那目光仿佛箭头一般将他刺了一下。
青叶赶紧低头默诵佛号。云门寺是岭南重寺,每年朝廷供奉,香火不断,再加上寺中几十年隐秘的私奴生意,都是由主持亲自操持安排。他的三位师兄对这主持之位都垂涎已久,但他的志向并非在此。
这厢又听阳鸢又缓缓说道:“不过在新任主持选出来之前,各位若有任何难事均可找老衲解惑。身为监寺,有责任在主持圆寂之后暂时操持云门寺一切杂务。”
而站在群僧后的青云已将院中二十五人的身形气质逐一打量了一遍,不动声色地绕到众人身后,再查看了一番。最后他拉着青叶的手走出月洞门,低声说:“师兄,有两人身形与我看到的人相似。”
“何人?”
“一名是刚刚站出来说话的那位阿爷,另一个是坐在摇椅上的夫人。”
“夫人?你是说她若女扮男装也有几分相似。”
“从身形上看,的确如此。”
“你可知那是潮阳县令夫人?”青叶微微皱眉。
“我知,因此才先将此事告知与你。若等会儿监寺师父问起,我是说还是不说?”
“事关重大,你不可有所隐瞒。”青叶说道。
“可笑,一群和尚竟敢质疑我的去处?你们是何身份?”中庭左书房,胡芷桃面带冷笑,嘴角微微翘起,一双凤眼在青叶与阳鸢身上来回滴溜溜地打转:“若我有可疑,你们是打算让山下的曾伯渊来审我?还是云门寺也有自己的私刑了?”
“天子犯法也与庶民同罪,老衲怎敢在云门寺设有私刑。只是昨夜院中主持惨死,照顾他的沙弥曾目睹——”
“目睹我从一名老和尚的房间里出来?”胡芷桃诧异问道,转而哈哈大笑不止:“我连那尊贵的县令大人都不想挨见,你们却认为我会在夜里潜进老和尚的房间?”她高声笑了好一阵,拍着自己脆薄的胸脯平息下来,神色突然肃穆:“我实话告诉你们吧,昨夜我与那朱伶娘子在一起,我们同宿一间禅房。”她眼珠暧昧幽暗地盯着青叶:“我们昨晚彻夜做了些什么,你们大可去问她好了。反正我从不曾踏出禅房半步,我可忙着呢。”
青云所指的另一名商人,名为柯醒,是潮阳县城一名米商,家中有米铺两间,十六岁迎娶了青梅竹马的娘子,育有两子,至今三十有三,尚无妾室。此人天生就高个清瘦,平时一餐用三大碗米饭也不见长胖,他曾向妻子吹嘘自己是先天清瘦的血缘,就算每顿吃一头羊也不会发胖。在云门寺饿了几天之后,他原本清瘦的脸显得更加干枯萎靡了。
“辰时不到?那我自然是在禅房中歇息。”中庭左书院中,柯醒被僧人请到了书房。青叶颔首,见他一双短靴就站在地库的暗门上,门下还有数具未来得及清理的孩童尸体,想到此处他心中发闷惊惧,生怕地下那些尸骸突然就伸出焦灰发臭的双手来,抓住活人的脚踝。
而柯醒却对青叶的想法毫无察觉,他面色诧异:“你们因何事怀疑我?”转而突然恍然大悟,双眼惊骇:“难道阳雁大师圆寂是因为被人谋杀?昨夜又发生了谋杀案,凶手模样与我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