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一波一波地震荡到禅房地板上,也碰翻了一旁的澡豆,那人脚下有些打滑,险些磕到地上。他重新站稳,在手臂注入新的力量,将刚刚露出头没来得及吸半口气的宁水仙又按回水底。
正在此时,那重新被闩的木门外传来敲门声:“夫人,你没事吧夫人?”
女人开始浑身止不住地抽搐,每一块骨骼,每一丝肌肉都在收紧,放松,收紧,再放松。
“夫人?你说话呀?你没事吧?”
“我没事,滚开!”黑色的面罩中传来尖细的声音:“不过喝了几口洗澡水罢了,休得再来烦我。”
她的双眼始终睁开,直愣愣地望向水面。大约是隔着水,那美丽的杏眼似乎睁得比往日更大。
“是。”门外的声音低沉下去,隐约听到离去的脚步声。
终于,宁水仙的手不动了,最后她纤细的脚踝做出几个蹬脚的动作也安静了下来,水中只剩下如云的乌发在余波中纠缠。
暴雨在此刻倾落。
那晚的雨水似乎浇透了云门山谷中的每一片树叶与每一寸土地。雷电似乎照亮过山谷中每一只雀鸟的双目与蚁穴,云门寺中所有人能听到的,不过是震彻山谷的雷雨之声。
唯独似乎听到过什么声音的,是该前来伺候宁水仙更衣的婢女朱伶。但主子在沐浴之前交代,无论如何都不想被她打扰。那天晚上,她就住在隔壁厢房中,和衣听到隔壁阵阵水声激荡,有瓷器摔碎在禅房地板上。她拍门去问却又被骂了回来,于是她认为是宁水仙定是在与什么见不得光的情郎戏水做乐。这几日宁水仙的脾性总是阴晴不定,突然因细碎小事而勃然大怒也是平常事,朱伶决定不去理她。
直到第二日,朱伶睡到日头三竿,她将衣衫胡乱穿在身上,急匆匆地走向隔壁。不小心起床太晚,定会被主子责骂。
那木门却未关,一推就开了。
朱伶在屋子里找了一圈后带着满腹疑虑离开了,她心中只厌烦宁水仙沐浴将水和澡豆洒得到处都是,那些澡豆加入过昂贵的药草,若是她用剩下一些自己也能拿去用了。但这位小婢女却始终不曾有智慧想起要往那浊水中望上一眼。
“青虚师兄。”朱伶出门远远见到厢房外花园的一角有位年轻僧人正在清扫被风雨击下的一地落叶。
“朱伶施主。”
“你有看见我家夫人出门吗?”
“我今日一大早就在后庭清扫落叶,也不曾见过你家夫人出门。”长相清秀的僧人说道:“大约此刻还在房中。”
“奇了,她不在。”朱伶说道。
于是两人再次返回禅房,这一次,青虚和尚先是疑惑地打量着房中湿漉漉的一切,与满地的澡豆,而后他靠近了浴盆。
水中的芬芳犹在。
年轻的僧人神色疑惑地低下头,看见水中半浮一具女性苍白的酮体,她正睁着双眼望着水外的一切光,和他。
第一卷 第2章
隋秋风清晨在禅房中舞剑,却左右也施展不开。最后她将长剑放在禅房的书案上,端起一旁壶中的隔夜凉茶一饮而尽。
女子凝视窗外,一夜狂风骤雨将朱红院墙外的几棵木棉树冠大片摧断,树冠落在院中,暂且无人去收拾。再望天色,昨夜笼罩云门山顶的乌云已被风席卷而光,今日是个大晴天。隋秋风惦记着要尽快办完事下山,她那匹神骏的宝马还寄养在山下农户家中——来云门寺路途陡峭,要从另处山脚上山,沿着浓密树林攀爬蜿蜒向上的石阶上万梯,走到尽头处还有一处铁索桥将山路与云门寺的山顶相连,平日寺中日常吃穿用度均靠僧人们用肩膀挑上这山顶,马与牛都是上不来的。
隋秋风是长安大理寺捕快,从小随父习武,练出一身不输寻常男子的结实肌肉。半月前,她受命从长安来到潮州,亲自接收由潮州裁决要判处死刑的案卷回大理寺核定再呈报圣人御准。
原本办完事隋秋风就要即刻返回长安,但出发前同样在大理寺做捕快的阿耶嘱咐她一定要来这声名远播的云门寺为他上香还愿,这是许多年前他曾许下的愿望,但又不曾有机会再回来。
云门寺后庭修建在山顶处,厢房的窗外是万丈悬崖,远处山林绿浪随风翻动,仿佛绿色巨海,隋秋风在风中感到一阵眩晕。她于昨夜暴雨降落前赶到,夜色深沉,寺前朱红鎏金巨门紧闭,敲了半天门才有一位老僧人提着灯慢吞吞地来开门,将她引入后院禅房暂住。
那大约已是亥时五刻,云门寺中除供奉油灯之外,一路灯烛均已熄灭,老僧人手中灯笼如鬼火幽暗,她刚刚摸黑走进后庭中,差点撞上一个人,不过黑灯瞎火她并未曾看清那人的模样。那人大约是被隋秋风壮实的身体撞到疼痛难忍,低低闷哼一声,也不曾说声抱歉,只管自己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