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场上一下子炸了营。首先是天牛庙、鼓岭和黑石顶子三个村的干部“嗷嗷”提意见。因为“向阳岭战场”在他们几个村的接界处,要提前干,就得把许多还没成熟的庄稼拔了。郭自卫与封合作也是想不通,说:“这时候就收庄稼,可要大减产呀!”纪书记说:“这账好算:今年减一点,整好了地来年就能补回来。再说也不能光算经济账,还要算政治账。”封合作问:“政治账怎么算?”纪书记不耐烦地道:“怎么算,回家问你爹!”他响亮地拍了几下巴掌,压住了所有的嘁喳声,拧着眉头大声道:“谁也甭咧咧了,凡是战场上有地的队,明天都把社员拉出去!没有商量的余地!”
散会后,封合作回到家就向他爹把这事说了,接着问里面的政治账怎么算。老书记含着烟袋嘿嘿笑了:“这事还不明白?共产党的工作,不看你干得好不好,就看你干得巧不巧。同样一件事,你八月里干谁也不夸你,你七月干就有人说你先进,就会表扬你,甚至提拔你。冬整会战是要面子的事,更得这样。”封合作说:“可是庄稼还不熟呀?”铁头老汉皱起眉头道:“你看你,又忘了我交班时嘱咐的,只要上边布置的事就不要问为什么,只管干就是!”封合作只好点头退下。
二队队长费小杆开会回来,叫上副队长封家明去了鳖顶子那里。沿着石灰线看一看,明天要拔的庄稼他们队最多,有地瓜,有花生,大约五六十多亩。费小杆说:“怎么办?”封家明叹着气道:“太可惜了,太可惜了。整地是个好事,能增产,可也不能这么弄呀。”费小杆说:“操他娘,咱明天就不领人来拔,看他纪猴子怎么办!”
第二天一早,鳖顶子那儿就响起了高音喇叭声。播几首农业学大寨的歌曲,纪书记便开始吆喝:“有关大队注意了,有关大队注意了,现在向阳岭战场指挥部要求你们赶快组织人员前来参战!赶快组织人员前来参战……”
吆喝了一会儿,纪书记便走到指挥部门外站着。他看见,周围三个村陆陆续续都走出了人,但为数不多。更成问题的是,这些人到了地里却不动手,只是站在那里哇喇哇喇地说什么。纪为荣便大步流星地走下岭来。
他先走到了天牛庙村应拔的庄稼地里。那儿,郭自卫与二队队长费小杆、副队长封家明正在争执。还没等走近纪为荣就听出来了,是两个队长都不愿拔庄稼,郭自卫正在动员他们。
纪为荣走过去问费小杆:“你们队的人呢?”
费小杆说:“纪书记,你看这庄稼,现在拔了连种子都留不出来呀!”
封家明也笨拙着口舌帮腔:“是留不出种子,是留不出种子。”
郭自卫为难地向管理区书记道:“你看他们,老说这些。”
这时纪为荣开口问费小杆:“是社员不愿来,还是你不叫他们来?”
费小杆说:“他们不愿来,我也不愿叫他们来。”
纪为荣说:“我命令你回去叫人行不行?”
费小杆将脖子一拧:“我叫不来!”
纪为荣转身看看别处的来人也没增加并且都不动手,便说:“哦,都不干。我只好另组织人啦!”他转身向指挥部大声喊:“小田!小田你下来!”
接着他掏出笔记本,撕下纸“唰唰唰”写了一行字,交给了飞快跑来的管理区通讯员小田,让他赶快送给联中的齐校长。小田离开老远了他又嘱咐:“叫他们跑步赶来!跑步!”说完,纪为荣扔下他们几个,又到别的地方做工作去了。
郭自卫对两位队长说:“看吧,脱不了的!”说完这话,他也到别处去了。
在两级头头走后,费小杆和封家明就坐到地边上抽烟。抽过几口,费小杆伸手拔下一棵花生,剥开一粒看看,说:“喏,皮还不红,还没上油呢!”封家明说:“那些地瓜更完了,起码要减三分之一。”费小杆扭头瞅着远处的纪为荣骂:“不捣人食的货呀!不捣人食的货呀!”
没过多大一会儿,鳖顶子北边有哨子声尖锐地响起,从管理区驻地鼓岭村果然跑出了一大队学生。等他们跑到这里,纪为荣便将他们指挥到天牛庙二队的地里,接着对老师学生交代:凡是在两条石灰线中间的庄稼统统拔掉。
他一说完,长着个大白脸的齐校长一招手,带头干了起来。顷刻间,一块花生地就拔去半边,花生扔得东一堆西一堆,水嫩水嫩的果儿在太阳下泛着白光。l
费小杆在一边看着,牙帮骨一咬一咬的。突然,他几步窜到地里,扯出一个黑瘦男孩就摁在地上拿巴掌抽,边抽边骂:“你这个小杂碎!揍死你个小杂碎!”被揍的男孩则像上了屠案的猪一般尖声哭叫。他的行为立即引起了广泛注意,不光学生们停止了劳动,就连四周的干部社员也都往这边跑。纪书记急忙过来制止并问他为什么打学生。费小杆立楞着眼道:“我就想揍他!”纪为荣气愤地道:“你凭什么打他?”费小杆说:“我没打旁人,我打得是我表侄!”纪为荣问那学生:“他是你表叔?”学生哭唧唧地道:“俺不认得他……”纪为荣勃然大怒,对封合作说:“这样的捣蛋队长你还留他干x?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