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缱绻与决绝 赵德发 918 字 10个月前

有了心中的这声骂,他环抱妻子的双臂不知不觉地就放松了。

一场带着火一样的西南风,很快把麦子烤熟了。封二父子俩用两天时间把自家的几亩麦子割完,垛到了村东头他家那块小小的麦场里。封二老婆与绣绣搓出半瓢,回家用碓捣烂,晚上熬了一锅粥,算是今年尝了新麦了。一家人喝完粥,便商量明天要干的事,封二老汉提出要趁天好赶紧把麦子打完,大脚却说打场忙个啥,还不如趁着麦收大忙做几天工夫去。封二一听,连声说对对对,这会儿不去挣工夫钱啥时挣?你看俺怎么没想到这窍门儿!说着就起身到大户家找活。一会儿回来,说找着了,给费文勋家干,割一天麦给半吊钱。说完这事老汉又道:早知明天早晨到别人家吃饭,今天晚上咱就留着肚子,你看咱不光吃了,还吃了新麦子,这弄了啥事!老汉抱着肚子现出一脸的懊悔,仿佛是未出阁的大闺女怀了孽胎。

封二父子俩一连做了三天工夫,其中给费文勋干了两天,给费文昌做了一天。三天下去,地里的麦子已经很少了,往四周岭上望去,稀稀拉拉的几块,像谁遗落在那里的黄布。封二仔细看了看,是宁可祥的居多,便跟儿子商量到他家干。大脚有些踌躇,说不愿见那家人,老汉却说那怕啥,他从起先就没认咱这家亲戚,咱像庄邻一样去卖力气,还有啥不好意思的?你看他家麦子都要掉头了,也不用问了,明天看他们在哪里割,直接去就是!大脚想了想点头答应着,但嘱咐爹别把这事向绣绣讲。封二老汉把红鼻子一掀:“我难道是三岁小孩,连这事都不懂?”

这天晚上,看着绣绣将要做饭,封二老汉说:“大脚家的,我今天心口窝里发火,一点也不想吃东西,你就甭做我的啦!”绣绣说:“哟,爹你病啦?我给你做一碗鸡蛋汤?”封二立马急得鼻子通红:“你看你看,叫你甭做你就甭做,啰嗦个啥?”说着就去堂屋里床上躺着。等到饭端上了桌子,大脚想我少吃一点吧,就坐到桌边摸起了碗。不料刚喝了几口糊粥,就听爹在堂屋里咳嗽连声。他明白这里爹在嫌他吃饭,就慌慌地喝了一口作罢。绣绣关切地问他怎么吃得这么少,大脚说他也是不想吃饭。

这顿晚饭,果然省下了四五个煎饼。

第二天天刚亮,父子俩就提了镰刀去南门外蹲着。大脚这时觉得肚里发空,一盘肠子“吱吱”地叫唤。爹就蹲在一边,他也听见了爹肚子发出的响亮的肠鸣。但此时封二老汉拿出了英雄本色,神态自若,半点异常样子也没现出。

等了一会儿,宁学祥领着一帮长工短工从村里走出来了。封二站起身说:“大老爷,看你麦子没割完,俺爷儿俩今天帮帮忙。”听了这话,宁学祥的脸上立即绽开了笑容:“哎呀,你看你看,到底是亲戚!走吧,今天到蚂蚁沟割!”封二立即一愣,在路上,他悄悄向儿子说:“毁了,他一论亲戚,就不会给工钱了。”大脚说:“既然来了,咱们能再回去?”封二一边摇摇头一边说:“唉,那就光挣几顿饭吃吧。”

岂不知,封二老汉要挣的饭也没有吃足。七八个汉子一直干到日头升到东南天,老汉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小说才把饭挑来。围上去一看,是黑黑的糁子煎饼与稀稀的地瓜干汤。封二还没吃饱,那边的饭便全光了。封二想:早听说宁学祥不舍得给觅汉们吃,没想到找人做这样的重活也还是管不饱,怪不得他家麦子一直割得不快!

吃过饭刚干了一会儿,封二就抱着肚子喊疼,宁学祥便让他走了。大脚不好意思走,只得在那里继续干下去。到了晚上,宁学祥向别人发工钱,果然没给他。第二天,大脚就与爹套上牲口,去打自家的麦子去了。

费左氏一连好几天坐立不安。让她坐立不安的是南军围困临沂的消息。这消息是郭龟腰带回来的,还是在麦收前,他贩了盐到临沂送,临沂城就进不去了,原来是从南边来了十万兵马,把临沂围得铁桶一般,天天攻城打炮。这则消息并没有在村里引起太大的反响,因为大家关心的是麦收。有麦子的人家想把它们一粒不剩地全部收回来;没有地种麦子的穷人便让老婆孩子下地拾麦穗,千方百计想品尝一下这种世上最好的粮食,谁还去管临沂发生的鸟事?

但费左氏对这事牵心挂肺。因为他的小叔子费文典在那里上学。费左氏不知道南军是干什么的,但她知道是当兵的就会杀人。如果临沂城真让南军攻破了,文典就难保没有什么差池。想到这里,费左氏将一年一度极为认真的收租也不当回事了。佃户给得多就多收,给得少就少收,再不像往年那样斤斤计较。佃户们第一次感觉到了这位女东家的宽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