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家丫头出生的那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雪,让一尺多深的白贸然盖住了整个泊罗村。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扫平几里,最终在停在一家人家门下,成了掺着泥的几溜布鞋印子。
鞋印子踩着鞋印子,在白色里蹚出了一条路。路的这头连着灶间火炉上的水壶,路的那头连着用棉被掩了好几层的东厢房。外屋的人磕头拜牌位,里屋的人瘫在榻上叫。屋内泛着热气,沸水烫着剪子,接生婆蹭了一手的艾草灰,把龟裂的掌心伸进被窝一抚,几根长寿眉带着眼皮骤然一动,中气十足的一声顺着丹田沿着食管从两片薄唇吐出来:
“摸到孩子头了——”
头、然后是脖子、再然后是肩膀、胳膊、肚子、腿。剪子沿着烛火过了一圈,接着咔嚓一下,那根充着血的软带子就应声断了。榻上那人的声音也断了,汗沁了枕头一大圈,头朝边上一歪,像化成了一滩水。
接生婆把那秃猫似的东西倒拎着,冲着脚掌硬拍了好几下,哭声才堪堪起来。于是她用被子一围,掀开挂在门框上的重重棉被,犯错赔罪似的用褶子堆着一层又一层的笑,把那东西连着被托到外屋的梁永昌眼前。
“来,看看。”
梁永昌从上往下扫了一眼。
头、然后是脖子、再然后是肩膀、胳膊、肚子、腿。
手脚齐全,不缺零件。但缺个把。
接生婆带着铜元踩着那串脚印离开了。屋里,梁永昌一条腿盘在榻上,另一条腿悬在边上。烟杆一翘,张口一吐,白烟喷了满屋。那秃猫儿的哭声愈发大了。蒲月娥瘫在榻上,始终歪着头,两只眼睛空洞洞望着,眼泪从眼角溢出来,漫过太阳穴,和枕头上的汗融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