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到底年岁大了,和她们说了一会儿话就感到疲累,在下人的搀扶下往自己的屋子里去了。
李念潼看着两个妈妈一左一右扶着她。身后跟着穿衣打扮一模一样的四个丫头,抱狗的抱狗,提烟袋的提烟袋,捧痰盂的捧痰盂,还有一个竟然手里捧着个香炉。她心想当年紫禁城里的老佛爷也就这个排场吧。这秦老太太据说年轻的时候不过就是个普通的渔家女,和秦老太爷成亲的时候秦家穷得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一直到儿子下南洋才发达起来。满打满算,也就富贵了二十多年,这派头却比龙九那样正宗满清贵族出身的格格还要来得大些。果然是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这么一想,李念潼更觉得什么嫡嫡庶庶,把人分成三六九等是多么可笑的一件事情了。就像《红楼梦》书上说的那样“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
她心里说的话,不知怎地故意顾逸竟然轻声念出来了。
看着李念潼满含惊讶的目光,顾逸苦笑道,“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不愿意回菲律宾的家了吧?这里根本就是一个牢笼……正常人待久了都会觉得要窒息的。”
这些话他也只敢对李念潼说,被这个家里的任何人听到,尤其是他母亲听到,免不了又是一场风波。她可是拼了一辈子,用了全部的精力才爬进了这栋宅子的大门。是绝对不会理解对于一个受过新式教育,满脑子自由思想的年轻来说这里跟上海提篮桥的中央监狱别无二致,只是装修得更加华丽些罢了。
“我会陪着你的。”
李念潼抓住他的手,定漾漾地望着他,“等过完年,我们就回上海。我给自己放个假,陪你在松江住一段时间。”
她现在总算明白顾逸为什么心甘情愿在偏僻落后的郊区一干就是那么多年了。因为那里有遮不住的天,流不尽的河,还有朴实无华的村民,和郊区比,上海城太拥挤了,也太逼仄了,容纳不了一心追求海阔天空的灵魂。
“真的?”
顾逸狂喜。他左右看了看,老太太走了,他的两位母亲也不知道跑到哪里继续较劲去了。左右无人,只有檐廊下的小鸟在婉转啁啾。他干脆心一横,低下头,捧起李念潼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