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内,残阳如血,外面兵戈声纷繁,二人相对而坐,缄默饮下了杯中酒。

完颜承晖反复念叨着这么一句话,“吾事毕矣。”

能做的都做了,至亲至爱都已经丧生在蒙古的屠刀下,他也已经为这个国家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赵秉文余生都记得这一幕。

记得那天的血色落日,即将倾覆的城池,以及那位,为所有人安排好逃生之路,唯独自己选择留在了降临的夜色中,一葬永葬的完颜承晖。

多年后,完颜守绪登基为帝,为先朝英烈重建衣冠冢,在汴京相国寺设奠招灵。

赵秉文写下了《广平郡王完颜公碑》,将这段往事记入。

送走赵秉文,完颜承晖开始安排自己的身后事。

先是拜谒了家庙的牌位,当然,也不忘去书房拜一拜那里挂着的苏轼画像(苏轼:……)

而后,他给侄子写了一封家书,让他逢年过节,不要忘了给自己和妻女上香。

又把城主府的所有奴仆都召集起来,全部发放从良书,尽施家财,让他们各自保重,众人皆感泣流泪。

一切都安排完毕之后,学生师安石终于赶来。

完颜承晖没有点蜡烛,只是借着最后一缕微弱的落日余光,写下了一封遗表。

字字泣血,却无一言论及自身,皆为国家大计。

最后因为心绪混乱,倒写二字,投笔叹曰:“遽尔谬误,得非神志乱邪?”

又对师安石说:“子行矣。”

师安石泪流满面,怀揣遗表匆匆出门,刚到庭中,就听闻后方哭声大作。

他不敢回头,也没有回头。

往后余生,他没有辜负老师的期许,松竹之姿,端立朝堂,也当上了右丞相,直到死在了王朝覆灭的前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