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雪花落在他微颤的睫毛上,迅速融成冰凉的水珠。他下意识抬手欲拭,指尖却僵在半空——那水珠已沿着脸颊无声滑落,冰冷,如同泪痕。
积雪满阡陌,故人不可期。
第49章 寒驿惊尘
林南有在塔山待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日头西斜,才踩着冻硬的雪路下山。
他在上山的时候碰到了黄益达,那人给他指了指路,就离开了。
路过山脚下的茶寮时,他买了两串烤栗子,热气烫得指尖发红——去年冬狩,王居敬总说京西的栗子最甜,非要揣满他一袖筒才肯走。
如今栗子还冒着白气,那人却埋在了三尺冻土下。
他将栗子揣进怀里,往刑部衙门走去——王居敬的遗物还扣在那里,他得去取回来。
此时的东宫,铜鹤香炉里的炭火已经燃到第三拨。萧昭珩翻完最后一本卷宗,指腹在“宣州”二字上磨了磨,忽觉殿内静得慌。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大片大片砸在琉璃瓦上,簌簌作响。
“苏棠的信,再念一遍。”他对侍立的内侍说。
内侍捧着信笺,轻声念起:“宣州今冬雪大,盐引已发至商户,佃户领了棉衣,暂无冻饿之事。臣晨起巡街,见孩童堆雪狮,猜想殿下幼时……”读到这里,内侍顿了顿,见太子没作声,才继续念,“……念殿下珍重,勿念。”
萧昭珩望着窗棂上凝结的冰花,听着听着,脸上便浮起了浅笑,有点傻气,像一头栽进糖里的蜜蜂。
“取笔墨来。”他推开案上的账册,在素笺上写下:“京中雪亦大,东宫的腊梅开了,比往年早了三日。”想了想,又添一句,“御膳房新做了羊肉羹,你素来爱吃的,等开春回来……”
写到这里,笔尖顿住。他忽然想起太医院的脉案,苏棠畏寒,每年冬至前后总要咳上半月。此刻宣州大雪,他夜里批文,怕是又要冻着。
萧昭珩将“回来”二字涂掉,改作“多饮姜茶,勿熬夜”。墨迹晕开时,倒像朵小小的梅花。
三日后,宣州官署的烛火亮到三更。苏棠拆开裹了三层棉纸的信,指尖触到那行“多饮姜茶”,忽然按住发烫的额角笑出声。案头的青瓷瓶里,冬樱枝上又绽了两朵新花,雪光从窗纸透进来,将花瓣映得半透明。
他提笔回书,写了整整三页,从盐市的价格波动写到街角老妪的糖画,末了才在页脚补一句:“臣今日煮了姜茶,甚辣,倒想起殿下不爱吃姜。”
信送出时,正是一年里最冷的“数九”天。驿站的驿卒裹紧棉袄,跨上快马,将这封带着墨香的信,往千里之外的京城赶去。
而东宫的暖阁里,萧昭珩刚接过新贡的暖手炉,忽闻窗外传来驿马的嘶鸣。他抬头时,正见内侍捧着个雪封的信匣进来,红漆封印上,沾着片未落的雪花。
内侍将信匣捧到案前时,萧昭珩刚在江南盐税改革的奏疏上落下朱批。案头堆叠的卷宗已清去大半,露出底下压着的宣州舆图,上面用红笔圈着的几个驿站,是他盘算着开春后前往宣州的路线。
这几日东宫的灯总亮到后半夜。江南查抄季党的收尾文书、各地冬汛的奏报、太学扩招的章程……桩桩件件都需他过目定夺。直到今早处理完最后一本刑狱卷宗,他才松了口气,想着再过三五日,把手头积压的事交割清楚,便能以巡查为名,往宣州去了。苏棠信里说宣州的冬樱花苞已鼓胀如豆,想来等他到了,正好能赶上初绽。
指尖刚触到暖手炉的银链,信匣上的红漆封印便撞入眼帘。那封印带着雪粒的冷湿,与苏棠惯用的海棠花火漆截然不同——是兵部的急递火漆,上面的“朔”字被风雪浸得发暗。
“拆。”他说,目光掠过窗外——雪比前几日小了些,宫墙的轮廓在淡青色的天光里显露出棱角,倒有了几分开春的意思。
信匣打开的瞬间,松烟香没等来,却涌出两封牛皮纸军报,边缘卷着毛刺,像是被驿马的颠簸磨了一路。萧昭珩的心猛地一沉,指尖掀起第一封时,指腹蹭过粗糙的纸页,竟有些发涩。
“宿
朔州守将萧昭琛,押运冬饷至漠北军营,途遇劫粮骑匪,斩敌三百余,护饷无损。圣上特旨,擢升其为总督谢道林近卫统领,随侍左右。”
是昭琛的捷报。萧昭珩已经知晓,但近日忙于江南事务,还没有来得及写信给他贺喜,倒是先等来了他的喜报。他捏着信纸的手松了松,唇角刚要扬起,目光却扫到第二封的封皮——三道朱红加急痕,像极了去年北境送来的阵亡名单上的标记。
他拆开时,牛皮纸发出干硬的脆响。字迹比前封潦草数倍,墨点溅得到处都是,像是在颠簸的马背上写就:“昭琛晋升次日,随谢总督勘察宿州西境隘口,突遭纥溪部伏击。谢道林肩中流矢,坠马时为昭琛所救,二人皆受重伤。亲卫折损过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