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天鸦声音平缓:“孔圣当年骑牛游历七国,有教无类,桃李满天下。比起百越乌桓等野性未驯的部族,祯朝以儒治天下,无愧天下正道之名,天鸦心向往之。”
“只是,我阅尽千书,心中亦存疑窦。昔年孔圣陈蔡绝粮,郑国受辱,鲁国被逐,颠沛流离,犹自坚守君子之行。这样的道如孤峰悬月,本是极少数道德圣贤方能企及的境界,儒宗却欲以此教化天下苍生,众生不能行,最终得到的只有天下人的虚伪。”
“纵观青史,中原能维持千年不倒,所倚仗者也从不是宋襄公的仁义之心。祯朝表面以儒治国,然而究其根本,似乎只是教化民众,使其驯服的手段。底层民众信了这些,能够自欺欺人,以求家国安定。”
赫连望着徐潜山的眼睛:“儒宗掌门,这些年您端坐道统,不曾离开过青城,不曾睁眼看过这天下么?”
“……”
徐潜山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中沉静,并没有显露丝毫愠怒或窘迫的神色,反而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同样类似绵里藏针,同样咄咄逼人,让徐潜山想起了初次见面时的魏危。
赫连天鸦相较魏危更加步步紧逼,言辞犀利,所言切中时弊,徐潜山却隐隐约约从这样争锋相对的问题中捕捉到了一些隐藏的东西。
身为靺鞨可汗的妹妹,赫连天鸦自小跟着母亲学习中原文化,这样聪慧卓绝的人,很快就能明白何为仁义礼智。然而正是能看明白中原与靺鞨之间的差距,她才一直活在痛苦中。
她深知靺鞨部族崇尚武力,以男子为中心。她想要推行她认为正确的、符合圣贤之道的改变,为异族与女子争取同等的权力。可在这片生养她遵循着古老生存法则的草原上,她若想变革,就不得不踏入那权力场中,去周旋,去妥协,去使用那些她内心并不认同的、属于草原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