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晌听懂白了个大概,他只惦记着这桩五年未解的悬案,“陈相也说过,单有一个刘成山并不足以成事,一个宦官,根本无法操控前朝。若谢二郎下派的人早早被刺杀,那么真正引廊州小吏进京的人才是萧悯背后的老饕。”
李棣点头,他摸出了之前皇帝赐他一般的大理寺鱼符,原本一半归他、一半归陈翛,可此刻,两块裂了的鱼符并在一处,竟像是未曾剖开一般。李棣定睛看着王晌:“王公,大理寺的凭证在此,这终归是你的权。王公若肯信我,便与我去证明这老饕的身份,或许,我已经知道是谁了。”
王晌怔然接过,大理寺养着的府兵他从来都没用过,这枚象征着权势的鱼符他也从不沾惹。在他这儿,无论朝堂上厮杀成了个什么模样,倒底都和他无关。他从不站队,可如今,却再由不得他不做选择。
为仕宦者,终究逃不过这一天。
王晌攥紧了鱼符,面上倒是呈现出一种视死如归的神色来。终归他也是个没妻儿的人,一条老命便是交代了也没什么,但这黑白案子牵扯诸多人命,却是一定要查个分明的。
大理寺的府兵们虽不经事,可藏久了的宝刀终究未老,开刃时仍然寒气森森。王晌瞧着不声不响,动作却极快,大理寺的主簿翻出官印,狱丞牵出细犬。死了几十年的大理寺终于正儿八经地活了一回,争了一口人气。
王晌原以为他们必定要穿半个城赴往城东,毕竟郦安的高官府邸大都在城东。却不想,李棣只拄着刀,十数步的距离行至大理寺旁的张公府。
不单是王晌,就连谢曜都懵了神。
这是什么意思?
在这之前,李棣疑心过无数人,甚至在某个时刻他将自己的父亲也算了进去。郦安这样多的京官,谁都有可能与萧悯为谋,可就是这个只知道养鸡养狗的张公在他的怀疑对象之外,若非兖陵太庙一事,或许他这一辈子都想不到张愈这个人。
张愈并不在府邸,留下一个看门的小童,照料着张愈那从不肯离身的黑狗。见来了人,小童瑟缩着身体,也不敢吭声。牵了细犬的狱丞破门而入,眼见就要搜寻整个张公府。道士头的小童来未来得及阻拦,那娇宠惯了的黑狗却狂吠了起来,与外来的细犬一起龇牙咧嘴地叫疯了。
兖陵太庙上听够了这些畜生的叫声,此时心中积郁难平,李棣眼皮直跳,一脚上去踢了那黑狗,力道之大,黑犬呜咽了几声,重重砸在墙角,却是不敢再叫了。谢曜看着一身戾气的李棣,在此之前,他从未见过这样盛怒的挚友,此刻虽未怒吼,谢曜却明明白白地知晓他已经到了不可忍耐的边缘。
就像是一只绷满了的弦,不知道在什么时刻会断裂。
越来越多的人围住了张公府,这位平素就脾气古怪的小老头老窝一朝被端,很能引起人们的好奇心。大理寺的狱丞动作这样大,终于引来了巡街的武侯,赭衣人呵斥着围观的小民,瞧见王晌时也没有多大的惧色。
“王公这样可不合规矩。”
第95章 绣衣
王晌皱了眉, 这么个低位官衔的小奴也敢在他面前放肆,可见他这些年也是太给他们脸了。他这脸色一黑, 那边的武侯也觉出王晌的情绪,眼瞧着两方谁也不让,就要打起来了。
隔了一条窄街, 好事的人围了一道圈儿, 那架势不亚于观看当日十二花舫的龙铁花。
二层茶楼里的百晓生探出了半个头,剔着牙瞧下方的新鲜,原是看热闹,却不想一晃神瞧见了裹着黑色披风的李棣。他歪了身子,一手的瓜子洒了大半。眼瞧着这官兵对峙, 刺头对刺头,想是要惹出大乱子了。百晓生忙不迭地关了阁窗,挥斥着茶楼里的客人, 这样的当头, 可得自保为上。许多茶客正吃的尽兴, 被这么赶着出去颇为忿忿。
下阁座上的一个青衣人挑开了窗, 微眯了眼, 瞧见大理寺的混乱。
“他怎么在这里?”
另一黑衣男子无声阖上窗, 在店小二的呵斥声中站起身,明显异于常人的茶色眼瞳昭示着他的身份, 正是图哈察。而在他身边坐着的那位自然是所谓的胡巫圣女常莺。
图哈察带上斗笠,端了一盏酒囫囵饮下,他哑声道:“还管他做什么?十里亭的戍卫都撤了, 南越的大兵已经压境,北齐必然是要覆亡了。外头起了大火,自家人却在这里撕咬的厉害,可想而知郦安已经烂到什么样的地步了。此乃天亡齐元氏。”
常莺的心忽地一颤:“南越那边不是有陈家的府兵压着吗?怎么会”
图哈察冷笑一声:“他那点兵济什么事,陈翛怎么可能蠢到那个地步。”他的目光逐渐冷下来,“他远赴壁州是为李家人,更是为下一招险棋,他在引别的人动手。说到底,他也不是北齐人,这儿死了多少人他不在乎。上位者豪赌,可不会管下面流多少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