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无恙听罢,竟也不恼,把手擦干净,轻轻摸过左腕间的鸦青色布条,这才走上两步,蹲在温厌春身前,道:“即便如此,你也难脱干系,后悔吗?”
辰十五尸横就地,寻常人见了,难免有几分惶恐,她竟无动于衷,凝视半晌,轻声道:“是啊,我真愚鲁,你俩前脚接后脚的出来,也该一起碰到雪崩,除了这里,附近别无避险之所,洞口又被石块堵住,他避不开你,怎地没有以命相搏?”
师无恙打伤宋清川,抢夺舆图,辰十五亲眼目睹,急急追赶至此,惊见雪浪淹埋冰塔林,两人先求自保,一同被困于山窟内,少说也过了几个时辰,却都是全须全尾的,边上更无斗杀痕迹,太过不合情理,而在温厌春凿穿壁障之后,辰十五既没夺路逃走,又不现身相助,反是潜伏于暗处,早不早,迟不迟,等到胜负分晓,方始出手突袭,第一招还是冲着她,未能得逞,才又转攻师无恙。
“……你我同时受伤倒地,他不先制住你,倒要杀我,便是攘夺功劳,也太没轻重,倘或这样的蠢货也能升为上品,十方塔早该完了!”温厌春血气上涌,目光中如欲喷火,自辰十五的尸身移向师无恙脸上,“你们俩,即使没串通一气,也有阴私,他作势抓你,你翻脸杀他,狗咬狗,我说错了么?”
纵在盛怒之下,她也没被急变激得失却理智,师无恙打算微挫,但内心深处,实有一股说不出的欢喜,静了一会儿,身上寒气消减,才道:“你这么快便能想通,偏偏就在危急时犯了糊涂,到底是不想我死于他人之手,还是……”
剩下的话语,他没有说出口,双眼盯住温厌春,显在等待她回应。
一灯如豆,二人的影子映在石壁上,眼见是相近咫尺,却如迴隔霄壤。
温厌春左手攥着绢片不放,右手紧握剑柄,飞镖虽已拔了出去,但伤口纵深寸许,身上血污斑驳,低垂了头,半个字也不说,就如僵死在地的植株。
师无恙耐着性等了良久,终是拗不过,取出手帕,上身微微前倾,想给她包扎伤处,岂料稍一疏神,脖颈就给人咬住,牙关猛合,鲜血淋漓。
这一口咬得极狠,若非他察觉有异,及时偏过了头,只怕咽喉便要撕裂。
饶是如此,温厌春下了十分狠心,如同野兽般咬紧不放,嘴里全是鲜血,师无恙强忍疼痛,屈指点中她的天突穴,筋脉急颤,气息一窒,口齿这才松开。
他乘隙脱身,颈侧已出现了一排深深的牙印,皮开肉绽,血流如注,很快染红了衣襟,却自一笑,诚心诚意地道:“你想杀我,还须使剑。”
温厌春坐在地下,抬袖揩去唇齿间的血水,哑声道:“滚!”
师无恙料知自己再要靠近,她必会暴起,势须分出个你死我活,便从怀里拿出药瓶,包进手帕里,退到五步之外,道:“你内力深厚,中了我一掌,尚可压制,可那飞镖也淬过毒,这药能让你好受些,要是担心我乘人之危,也可不用。”
火光幽微,人影摇曳,温厌春一言不发,师无恙叹了口气,心想她八成不会领情,又看向辰十五的尸体,想了一想,道:“人死无对证,咱们也算一条绳上的蚂蚱,事后难逃追究,弗如随我去了,你不喜业火教,天大地大……”
没等他说完,温厌春猛地提剑而起,喝道:“给我滚!”
凌厉的剑风从师无恙身旁掠过,将一块大石劈为两半,他怔了片刻,当真不再开口,深深望她良久,留下东西,转身出洞,只听得步声轻微,渐渐归于沉寂。
第253章 及锋(上)
千凿万击之下,金石尚自经受不住,何况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躯?师无恙走后,温厌春背上一松,便如龙蛇给人抽去了筋骨,全身瘫软,过了好半晌,才缓过气来,就地行功,默念心法,内息由正转逆,运转十二周天,重又返正,体内毒质已被逼出大半,伤口也止住流血,只是精疲力竭,难以爬上陡坡。
此地险恶,不可久留,她正自思索,外边又传出动静,似有人要进来,当下拔剑出鞘,起身闪入暗角,数息之间,脚步已近,还夹杂着交谈之声。
温厌春掂量自身伤势,屏气凝神,待见几名男女走入洞窟,都穿着钟家堡的服色,原是在上方搜寻的弟子,发现了她所留的记号,下来一探。
这些人无一不是司空璇亲自提拔的好手,看到洞中狼藉,均自警惕,又行了几步,见得辰十五的尸首,都是心惊肉跳,正要察看,温厌春将图卷藏入怀中,重重地咳嗽两声,引得他们侧目,这才现出身来,说明事由。
不多时,她得到助力,脱出险境,见雪地上整齐横着二十来具尸体,都是业火教的人,谢庸和玉腰奴不在其中,但有弟子说雪崩埋没了冰塔林,生死难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