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无恙惯会看人眉睫,觉出温厌春有所不快,沉吟几息,道:“浮生无常,情随事迁,说甚么好恶,不过一念之间,儿女私情更是如此,唯人自知。”话虽如此,温厌春正自烦扰,不由疑心他机带双敲,未及开口,师无恙便已摊开白纸,沉吟道:“无论如何,白玉蝶是百川会的遗孤,其父白景天白前辈乃十君子之一,与十方塔瓜连蔓引,目下疑团莫释,只恐关涉旧案。”
温厌春心下一动,问道:“可是伏道君遇难之事?”
伏灵均,在十君子里位居第二,功高望重,冠绝武林,曾为十方塔初任道君兼归元宗先代首徒,若他还在,谁主沉浮未可知,怎奈当年战火初熄,天下未定,此人便在归途中遇袭,同时蒙难的还有钟家堡之主钟博衍,引发一场轩然大波。
师无恙颔首,却见她支手托腮,若有所思地道:“那老鬼生平最恨的人就是伏道君,三天两头便要咒诅一回,我跟了他好几年,从未释怀,也不曾听说干系。”
彼时业火教易主,忙于北迁,上下乱作一团,那飞轩残了左臂,给人拿住把柄,杀一儆百,逐出教派……因此,伏灵均遇袭之事,要说他不知就里,温厌春是信的,但众口纷纭,他定要设法打探虚实,否则不能甘心。
言外之意,袭杀伏灵均未必是业火教主使的,甚或连这帮人也不明真相。
师无恙怔了下,提醒道:“此事聚讼纷纭,牵累甚广,至今也没个定论,归元宗、钟家堡两大派为之抱恨,十方塔亦耿耿于心……风云不测,你当审慎。”
“我省得。”温厌春打量他的神色,不见半分惊疑,料想这些个弯弯绕,明白人莫不心里有数,只是利害攸关,未敢明说,哪怕事主于他们有大恩大义。
霎时,她的心里凉了半截,低眉敛目地道:“咱们还去绣雪城么?”
甭管玉腰奴是不是白玉蝶,事涉六大派和十君子,不容轻忽,而况嘲风已死,他手里的秘药方子却没了着落,八成给凶手拿走了,此物之歹毒,两人耳闻目见,如若流毒四方,后果不堪设想,相较于此,她一人的安危便无关紧要了。
“来都来了,怎地不去?”师无恙挽袖下笔,“屏江府之乱,单看其表,是龙神帮作的孽,往里一查,却又关乎十君子旧事,我们这一趟可不算因私废公。
心念急转,温厌春看向手边的火漆信,试探道:“住在绣雪城的那位前辈,莫非也是十君子之一?你报呈实情,还留了一手,要找人做背书?”
师无恙低敛眉目,边写边道:“大树底下好乘凉,不看僧面看佛面。”
温厌春几乎给他唬住,旋即回过味来,啐道:“好啊你,拿人做筏子,算盘打得叮当响,半点亏也不肯吃的,要是露了马脚,叫那位前辈抓住,看你怎么办!”
师无恙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道:“我们直话直说,便有冒犯之处,也是无伤大体……他脾气好,不会跟小辈计较,况且你是个姑娘家呢。”
温厌春权当这厮满口歪理,却听他一板正经地道:“没在玩笑,这位前辈姓容,双名舜华,在十君子里排名第七,虽已退隐,但未避世,于数年前创立红袖斋,收留走投无路之妇孺,教她们读书学艺,顶门立户,今已风生水起。”
听了这话,温厌春不免讶然,帮他磨墨,顺道请教,师无恙端的好耐性,有问必答,及至金鸡报晓,雾锁初阳,窗外白茫茫的一片,方才罢手。
她的内伤未有好转,当下熬了夜,只觉得力困筋麻,萎靡不振,师无恙封好书信,道:“绣雪城离此不远,沿途还有驿馆,后晌出发也来得及,你歇一阵吧。”
温厌春瞧他面色如常,便放下心来,吹熄了桌上的蜡炬,要待起身,又听他道:“你的字挺好,作文要言不烦,旁征博引也没甚么差错,跟谁学的?”
北地失陷之时,温厌春才将九岁,纵然出身良家,识得几个字,也读不了经史子集,后来受制于那飞轩,心不由己,死去活来,更无念书的机会。
师无恙本是随口一问,不想她默默无言,乃至满室寂然,惟闻鸡鸣犬吠声。
第184章 红袖(上)
卯时正刻,旭日初升,沿街的铺子陆续开门,小贩们连二赶三地摆摊儿,不忘吆喝两声,几个货郎挑着扁担,在闾巷间奔走吆喝,间或有人取闹,嬉笑怒骂,好不嘈杂,医馆大堂也传出了响动,此间却是悄无声息,一如蜡油冷凝。
师无恙心细如发,眼见得不对劲儿,要待拿话打岔,岂知温厌春沉默良久,缓缓道:“我十一岁的时候,还在北地讨生活,少吃没穿,朝不保夕,好在遇到一位夫人,她避世而居,徒儿不在身边,正缺个侍女,看我半大不小,略识文字,又且无根无蒂,便将我留下,怎奈分浅缘悭,过不了一年半载,给她赶了出来。”